帝国黄昏:美国在阿富汗的三大失败

作者: 洪源 来源:中国日报网
2021-09-15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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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30日21时许,美军在阿富汗喀布尔机场最后一架载着第82空降师的C-17战略运输机在夜幕中起飞,随即塔利班武装人员正式接管机场,正式宣告美国自2001年10月7日开始、长达20年的阿富汗战争彻底结束,这是美国建国以来最为漫长的一场战争,同时标志着自乔治·沃克·布什(小布什)总统宣称的美国“反恐战争”以失败而告终。

痛定方能思痛,美国作为世界霸权国家,遭受的并不是一次向中国和俄罗斯威胁的“转进”,而是一次彻底的历史性失败。美国自“9.11”以来历经20年,最多驻扎13万大军、数千军人和雇佣兵的死亡、2万多亿美元的战费,画出一个完整漂亮的几何圆周图形:以一举占领阿富汗全境推翻塔利班政权开始,经过20年曲折战争,又以美军仓惶撤出阿富汗、塔利班卷土重来再次执政而告终。这一诡异圆周象征着美国世界战略考试交出了“零分”的糟糕答卷。盘点起来,美国阿富汗战争实际遭遇到三大失败:

一、不义之战:美国国家政治的失败

美国在阿富汗首先遭受的是政治层面失败,即国家霸权主义政策的失败。“9.11”恐怖袭击之后,美国对外政策不思改弦更张,反而把一般性反恐行动变成一场没有说服力的国际战争,在联合国授权之外,意图以单纯军事打击的胜利而挽救国家政治层面失败的命运,终于在20年后遭受到顾此失彼式的失败。对此,中国古老兵书《孙子兵法—军形篇》指出:“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即能够胜利的军队先得到胜利的无形要素,然后再同敌人交战。失败的军队则是先去匆忙交战然后才去侥幸争取胜利。说明善战者,必先修明政治并保持法度即政治,所以才能够掌握胜败的主动权。

西方的克劳塞维茨有一句名言:“战争是政治的继续”。进而言之,和平政治也是战争政治的延续,战争政治与和平政治二者不断轮换交替运动,造成世上所见的战争和平周而复始的巨型景观。当一个国家在高层政治层面失败之后,那么无论此时军事力量有多么强大,下一层级的军事失败则更是必然的命运。

任何重大历史事件都会对未来走向产生影响。任何政策都是由人制定的,所造成的蝴蝶效应对历史进程发生的作用是可以预期的,美国的建制派、军事-工业-石油-金融集团出于实现自身利益所作出的轻率战争决定,经传感放大后已经造成严重后果,甚至改变了美国和世界历史的进程。可以预料,在美国撤军以后,失败的战争政治会继续影响和修正和平政治,直至孕育出美国的下一场对外战争。

二、漫长不胜:美国军事的失败

美国在阿富汗漫长战争中遭受到无可辩驳的军事失败。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作为以反恐名义入侵阿富汗的美军,经过多年苦战,却在8月26日撤退最后关头依然遭受到两起人体炸弹恐怖袭击,这对于“反恐战争”确实是一个莫大讽刺。不仅如此,作为海洋霸权的美军,在阿富汗的山地、高原、戈壁、荒漠等复杂地形表现出不适应,一筹莫展,与塔利班游击队形成20年战争胶着状态,美军因无能而杀良冒功成为普遍现象,甚至庞大的后勤运输车队要以交保护费形式通过塔利班控制区,才能对各地美军据点实施补给,美军的胜利变得越来越遥远。相反,背后没有大国支持的阿富汗塔利班游击队经过山区乡村的动员和苦熬,逐步取得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以小搏大的胜利,最终迅速占领各大城市。在越南战争期间,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总结道:“游击队只要不被消灭就是胜利;正规军只要不能全胜就是失败”。按照基辛格对于游击战和游击队的表述,阿富汗战争中的美国在军事层面无疑是失败的。

美军情报战大失水准。美国拥有极其庞大的特务组织和情报收集体系,也拥有最为先进的情报监控技术,每年投入近千亿美元,每天都在实时收集海量的数据,然而分析判断能力低下且不足,在阿富汗战争中屡屡闹出世界情报史上耻辱的笑话。更有甚者,直到撤军最后在喀布尔机场出现货真价实的恐怖袭击,根据情报,美国报复行动却把一家平民大小包括儿童都被当成ISIS-K呼罗珊恐怖主义策划头子不审而杀,这已经堕落成以恐怖主义反击对付恐怖主义袭击的混战打斗,更像街头混混之间的火并伤及无辜。

美军军事能力则退化得令人吃惊。美军屡屡出现战役规模的慌张低能、进退失据,司令部计划和作业基本功不足,指挥官战役级谋划实施能力、指挥能力明显变弱。而组织混乱、不负责任的撤军则更像是儿戏:本来美军固守坎大哈机场、巴格拉姆空军基地都可以作为撤退的有力支撑,这样的多点撤离从全国各处集结、起降装载速度方面是非常必要的,但是美军没有做到,反而在一夜之间跑得无影无踪。即便在最后阶段美国撤出近12万人的和平撤离行动,8月24日最高峰美军起降约70次、盟军起降约116次,远没达到1976年中国唐山大地震期间一个受损野战机场的平均起降密度,最大起降班次达356架/天——二者所不同的只是运输机、客机的载重级别,而喀布尔机场则是一座大型现代化国际机场和数字化塔台及预警机指挥。换言之,美军并没有做到所宣称的大规模空运。此次阿富汗撤离行动已成为西方军事史上最大的自我羞辱。

三、帝国坟场:美国地缘战略的失败

从小布什时期开始实行雄心勃勃的大中东计划,意味着美国作为最大的海洋霸权国家,致力于整合全球的中原战场——大中东以及世界岛的心脏地带——中亚地区。所以美国在2001年、2003年纠集盟国以“反恐战争”为名,分别发动了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意在“逐鹿中原”,遂勇敢跳进阿富汗的千年帝国坟场。

但是,美国的意愿与能力是两回事。阿富汗是以多山高原荒漠地理著称的内陆国家,历史上多个帝国在这里折戟沉沙,它更不是美国这个海洋霸权的合适战场,对于美国来说周围没有任何可靠的盟国,进出阿富汗都要经过其他国家的领土或领空,政治和经济成本高得惊人,这就意味着成本-收益-损失比例不配套,及时止损才是上策。这个道理美国经过20年才领悟到,遂坚决退出世界内陆中心地带,再次回归海洋霸权。

简单说,美国作为海洋霸权国家打进世界心脏地带,但又被打出去了,这一进一出就注定是一场打回原形的地缘战略失败,这个失败和震撼将是历史性的,甚至走入帝国坟场的魔咒。首先,美国战争士气和军事能力开始双双萎缩,意味着进攻势头减小。按照阿富汗战争的疲态,未来美国在战争中能否以保持海空优势前提下打进欧亚大陆500公里,都成为一件相当困难甚至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再者,阿富汗战争政治的惨败,势必影响美国和平政治的推行,导致美国现在实行印度洋—太平洋雄心勃勃的新战略失去地缘说服力,并显得黯然失色。

未来人们由此会问:既然美国连阿富汗这样的世界岛弱国都无法战胜,又怎能打赢对欧亚大陆大国的战争呢?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洪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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