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北京的记忆
北京永安路百货商场，店里的柜台不新，卖的东西也不潮，甚至有些“过时”得很明显：老牌子的面霜、海魂衫、手工布料、纽扣、松紧带、回形针……这些商品放在今天的大型商超里，很容易被淹没。但恰恰是这些“过时”的商品，让老百货重新有了吸引力。
顾客来这里，不只是为了买东西。有的是来找寻熟悉的声音，有的是来寻一段童年记忆，还有人只是想看看，今天的城市里，是否还有某种没有完全消失的旧日生活。
乔燕雄老人对永安路百货商场的记忆，几乎就是老北京社区生活的缩影。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永安路这一带还是一个安静的老社区，街坊们彼此熟识，生活节奏缓慢而稳定。街边开着洗衣店、粮店、银行和书店。那时，楼下的百货商店卖衣服、卖锅碗瓢盆，还有家用电器等大件商品。这里就像老百姓日常生活的枢纽，几乎承接了街坊四邻的所有需求，也承载着邻里之间的热络。
乔燕雄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小时候，他跟着父母来这家百货店，几乎能买到所有东西。如今，71岁的乔燕雄早已当上了经理，还在这家店里工作。乔经理给自己定下的最后一个目标是干到2028年，等到70周年店庆再正式退休。对他来说，这不只是守着一家店，更像要守住那段日常生活的记忆。
后来，老街坊陆续搬走，超市和网购也改变了买东西的方式，昔日热闹的商店慢慢冷了下来。永安路百货商场的面积也一再缩小，如今两大主销售区加起来只有约200平方米，自行车、家电这些曾经的“大件”也不再出现在店内。
但乔燕雄说，这家店的气质不能变，也不必变。“老店、老商户、老产品、老品牌、老卖法、老结账方式，”他说，“关键字就是一个‘老’。”
这种“老”，并没有让它失去吸引力，反而成了吸引力本身。
02.
坚守还是改变
2003年，乔燕雄接手这家店时，现实并不乐观。传统社区型百货商店正在快速消失。大大小小的超市不断扩张，百货店销售额低迷，员工一个月收入只有几百元，老模式已经走不通了。要活下去，就得换一种活法。
乔经理的办法很直接：把更多决定权交给各个柜组，让他们自己决定卖什么、怎么陈列、怎么售卖。同时，不再把超市当成正面竞争对手，而是干脆另辟赛道。“超市不卖的，我们卖。”这句话几乎成了永安路百货商场的生存哲学。店里开始销售一些别处不常见的商品：老式保暖内衣、纽扣、松紧带、回形针、自行车打气针，还有传统中式化妆品。
在这些商品里，最能触发回忆的是海魂衫和老牌面霜。海魂衫是蓝白相间的条纹上衣，与中国水手的形象紧密相连；老牌面霜则是几代人都熟悉的基础护肤品。对老顾客来说，它们是往事；对年轻顾客来说，它们则是从童年照片、家中长辈的抽屉，或者社交媒体上认识的“老物件”。
也正是这些东西，造就了这家店现在的吸引力。2007年左右，一档电视节目让永安路百货商场出了圈。近些年，明星探店、社交媒体传播又不断放大它的热度。年轻人拿着手机来拍照、拍视频，围着老柜台看这些父母或祖父母曾经使用过的商品。顾客的结构变了，这家店也从单一的社区商店，变成了一个跨代际的“老物件展”。
乔燕雄说，来这里的人不只是为了买东西，更多是来聊天、来逛街、来找回一种过去的感觉。
03.
接地气的柜台
网购时代，很多人依然想亲手摸一摸厚度、看一看样式，再决定买不买商品。
在北京的另一头，新街口百货商店也没有被时代轻易抛下。这家已有67年历史的国营百货，如今还保留着一些几乎看不到的服务：手工裁布、手工缝制结婚喜被。
量好尺寸后，39岁的张荣超师傅用手把布料干净利落地撕开。这个动作看上去简单，其实很考验经验和手感。看的人很多，有的顾客甚至专门来店里，就为了看张师傅怎么把布一把撕到底。
张师傅祖上与这门营生渊源很深，他的曾祖父出自济南一家著名的大染坊。张师傅自己则是跟着叔叔学会了看质地判断布料的好坏。
“卖布这事儿很接地气，”他说，“顾客喜欢站在这儿看你撕布，那声音很熟悉，会把人一下子带回小时候。”对他来说，这种老办法并不过时。成衣和标准化消费当然更方便，但人们对“看得见、摸得着、听得到”的购买方式依然有需求。张师傅说：“我们要保留一些旧的商业方式，这样顾客来的时候，他们会有回家的感觉。”
也正因为如此，张师傅的手艺不只是“表演”，更像展示店铺气质的方式。中国人几千年用尺丈量布料的传统在这里得到保留和传承。这些传统技艺之所以还值得保留，因为它们带着机器无法替代的“温度”。
04.
祝福与传承
在新街口百货商店，杨国珍（音）师傅做的是另一种更有仪式感的活儿——手工缝制结婚喜被。从布料到针脚，从图案到寓意，她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按老规矩，线要一气缝到底，不能断，也不能接，象征夫妻之间情感不断。整床被子要缝九道，寓意长长久久，白布和花纹则寄托着白头偕老的愿望。
“每一针都有讲究，”杨国珍说，“第一针是相敬如宾，第二针是多子多福，第三针是吉祥如意，第四针是四季平安……第九针就是长长久久。”手工婚被是情感的载体，把婚姻、家庭和祝福悄悄缝进了布面里。
今天，成品床品和网购已经很普遍，可手工喜被依然没有彻底退出市场。父母还是会来店里给孩子准备婚礼用品，年轻夫妻也开始自己挑面料、选花样。每年金九银十，店里尤其繁忙，北京的秋天凉爽宜人，正是老百姓办婚礼的高峰期。新人通常提前一个月下单，等吉日到来时，婚被也正好做成。
对杨国珍来说，这是一份辛苦却有回甘的工作。“别人可能觉得累，但我们做得很开心，”她说，“很多父母来这里，大家一起把祝福缝进新人的婚姻里。”在杨师傅看来，自己做的不只是生意，而是代代相传的祝福。
代代相传的不只有祝福。9月4日，新街口百货商店专门办了一场传统拜师仪式，邀请退休的师傅们见证新一代学徒接班。学徒通常要先跟着师傅学习至少六个月，熟悉彼此，才决定要不要正式结成师徒关系。店里把这看成双向选择。“俗话说，师徒如父子，”2009年入职的马贺现在已经是新街口百货副总经理，他回忆说，师傅教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做事的态度、职业操守和待人接物的分寸。
05.
第二次生长
老百货真正的变化，不是“变新”，而是“变得更像自己”。
如果说最初的冲击来自电商和超市，那么老百货实现转身，靠的是对“旧”的重新理解。新街口百货三楼整层卖羽绒服，地下一层摆着床品、手工被和几百种布料，一楼则陈列着郁美净、友谊等经典国货化妆品。看上去并不“新潮”的商品，却正好满足了那些愿意先摸、先看、先试的消费者。
中老年顾客依然是主力，他们更信任实体店的质感。年轻人也常来，有些是出于好奇，有些是为父母或祖父母选礼物，还有些只是想给孩子买便宜衣服。
店里也开始尝试直播带货，但并不追求“爆款”逻辑，而是让员工亲自上身示范，讲解商品并告诉观众去店里的哪个区域找货。店面也没有被包装成精致的网红橱窗，主播都是普通员工，都是最普通的身材、最平常的模样，但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真实感，让老店在今天的网络重新拥有了新的传播能力。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比如传统的老北京京华布鞋，平时日销售额只有一两百元，直播后单日销售额曾冲到2600元，最高是原来的26倍。
马贺对商场的未来很乐观。他觉得这是一种证明，老百货不必为了生存而抛弃真正的自己，只要知道如何借助新媒体、保留老手艺，提供一种可触摸的生活体验，老百货就能找到新的生命力。
“在一座城市里，购物日益变成围绕新奇感、餐饮和娱乐来打造体验的，而我们提供了另一种体验：一个至今仍在延续北京零售文化传统的地方，面对面接待每一位顾客。”这大概也是老百货商场最吸引人之处。
｜监制：王成孟
｜审核：马芮 韩鹤
｜校对：刘世东 杨箫玮
｜英文文章首发于：
https://www.chinadailyhk.com/hk/article/641225#Old-department-stores-sell-nostalgic-journey-to-past--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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