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鲁塞尔中央火车站出口旁，薄雾般的小雨密密地斜落在几位等公交车的乘客身上。其中一位下意识直了直身体，裹紧身上的雨衣——在他身后，原本被用来挡雨的玻璃幕墙消失得不是很彻底，还留下一条指头宽的碎屑镶嵌在顶棚上。
10月17日已经远去，只有被砸碎的公交站玻璃和倒下的路牌还提醒每一位过客，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骚乱，警方不得不使用了盾牌和催泪瓦斯才把事情平息下去。据比利时官方统计，当天有150人被捕，至少5名警察受伤，冲突还是比较激烈的。
而在过去几周席卷西欧的骚乱中，比利时又算是受损相对轻的。就在南边不远处的法国，社交媒体上戏谑的“革命老区”，骚乱中示威者不仅砸碎了路牌，还洗劫了商店，甚至放火烧了车烧了房子烧了市政厅。浓烟飘在街道上，也飘在社交媒体上，更飘在人们的心里。
好好的欧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每一个熟悉欧洲的人都在问，每一个关心欧洲的人都在痛心疾首。
全阶层的人们都在愤怒
骚乱在欧洲算不得很稀奇，甚至在一些国家大家都戏谑地称为“季节性操作”：冬天太冷适合罢工，夏天太热正好休假，秋天心情不好上街抗议闹闹，一年只有春天才是安分工作的时间。
具体到这种上街型的骚乱，远的不说，光本世纪就发生过N次了。早在2005年，巴黎两名青少年躲避警方死亡，就引发骚乱；2010年，希腊债务危机期间出现骚乱；2011年英国因男子被警方开枪打死而爆发全国骚乱，2018年法国有黄马甲运动，2023年更是因为一名17岁的青少年被法国警察开枪打死而出现骚乱。
但这次不一样，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严骁骁副研究员特意指出，“此次参与抗议的人群与以往有所不同，不再局限于某个特定社会群体，而是呈现出跨年龄、跨职业的特点。”
“这表明民众对政府的不满已经具有相当广泛的社会基础，”他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不满情绪也是在较长时间内积累下来的：欧洲人民也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无奈利益集团割据的局面已经固化，税收、预算和公共服务等领域改革的空间均受到限制，相关政策难以有效落实，也就难以及时回应民众的现实需求。这种政治层面的困境进一步加剧了社会不满，使此次抗议活动更加激烈。
从社交媒体上也不难看出，此次欧洲骚乱似乎没有一个单独的主体。法国最早上街的是学生，抗议的是教育经费削减、生活成本上升等问题，但很快游行的行列里就出现了移民，多家商店经历零元购。
但把锅甩给移民也并不公允，我们采访到的也有18岁的本地女高中生，正宗的本地人。本来好好上学与世无争，眼看着生活成本一天高过一天，自己始终无法独立生活，心一横跟着同学们上街去了，吼了一圈内心能宣泄一番。
不客气地说，欧洲从移民到本地人，从中产到小商贩，从蓝领到白领，从学生到教师——每个阶层、每个群体心中都有火，这次学生发起的抗议正好给大家提供了个机会，让他们把火痛痛快快发出来。
能做到让大家都满意很困难，但欧洲现在大家都不满意，也挺神的。
“收入不仅是钱，更是尊严”
为什么大家都不满意呢？答案就两个字：没钱。
有几组数字很能说明问题。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欧元区2026年9月通胀率升至3.8%，其中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8.8%，而8月涨幅为14.3%。这里要说明，欧洲能源是很贵的，每月水电费都是个不低的数字，能源价格上涨对低收入家庭而言意味着挤占食品、医疗和教育支出，甚至一些家庭可能难以按时支付房租。
生活成本高了，房租可是一点没少。根据比利时房地产行业组织CIB与Korfine联合发布的租金晴雨表数据，布鲁塞尔首都大区通过房地产中介签订的新租约平均月租金，从2021年的1113欧元（折合人民币8327.73元）上涨至2025年的1376欧元（折合人民币10295.56元），四年间累计上涨约23.6%，平均每月租金增加263欧元（折合人民币1967.83元）。
几百上千欧元对欧洲普通人来说可不是一笔小钱。上个月西班牙发生大规模游行示威，起因就是一位老太太被从租住了超过七十年的一套公寓中驱离，年事已高又经不起折腾，竟然死在了医院。
上有房租压顶，下有衣食住行涨价，欧洲人不生气谁生气？西班牙很幸运，9月那次示威游行没有演变成骚乱，但法国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我跟一位居住在布鲁塞尔的法国朋友理查德闲聊，他表示自己现在收入还算宽裕，但也已经觉得紧巴了。这种收入低物价高的生活并不仅仅是日子过得紧巴一点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尊严。这位法国朋友很喜欢思考哲学，我把他的原话翻译一下：
“如果你是一位家长，就不得不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你该如何教导孩子重视品质？你究竟能够向他们传递怎样的价值观？问题可以归结为一个词：尊严。一个有工作的人，能否有尊严地生活？换句话说，你的劳动收入能否让你付得起各种账单、满足孩子的生活需要，同时还能对未来抱有一些希望，而不是每天只顾着应付眼前的生计？”
说得好啊。如果一个社会，让大家每天都碌碌奔波而只能求得温饱，那人的尊严何在？社会的发展动力何在？社会的明天又何在？
或许正如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李正东副教授所说，欧洲当前面临的真正考验不只是能否压制街头暴力，也不只是哪个政党能在下一场选举中获胜，而是能否避免社会经济矛盾进一步演变为群体对立与政治危机。
如果欧洲再这么下去，这样的骚乱只怕会越来越频繁，社会动荡会剥去每个人的安全感。到社会秩序都无法保证的时候，只怕再回头解决社会问题就已经晚了。
让我们回到开头的布鲁塞尔火车站。我们去探访的那天，正好捕捉到这么一幕：在倒下的路牌旁，一位无家可归者正在街边游荡。他衣衫褴褛，在寒风与细雨中瑟瑟发抖，依偎着一家商店的日光灯橱窗，尽量从那点暖色光中吸取到一点温暖。
欧洲还有能力给他们温暖吗？
实习生黄小荻对本文亦有贡献。
（张周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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