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十五五”期间,中国教育改革核心是从学历优先转向技能与学历并重,构建职普融通的培养体系,以应对人口与产业双重结构变革的挑战。在这方面,德国的“工匠大师”传统与双元制培训体系成为可资借鉴的范例。在西方缩减公立教育之际,中国以集中治理推进标准化改革,缩小城乡、区域、校际和群体差距。这不仅关乎中国的竞争力,也为“全球南方”提供了教育与产业协同的实践样本。
作者:欧乐·德林 (Ole Döring)
湖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德国汉学家、哲学家
在上海西北50公里,有一座名为太仓的小城。这里汇聚了560多家德资企业,还在2024年5月迎来了中国首个中德双元制职业教育产业园的正式开园。园区按照德国学徒制模式,每年可培养输送高技能人才5000人。在这背后还有一套深层次的体系支撑:同济大学职业技术教育学院自上世纪90年代起,为中国本土双元制职业教育模式的构建提供了重要助力。
教育是一项全方位的事业,它关乎个人、家庭、社会、经济和政治等多个层面,内容涉及健康、劳动、繁荣、充实的人生、对人性与世事的深刻认知等诸多主题。可以说,教育影响着每一个人,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全世界,教育都是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然而要将教育真正普及,却绝非易事。
“十五五”时期,中国正对教育体系进行重新调整,以适应人口结构的快速变化、劳动力市场的转型以及经济高质量增长的需求。去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是迄今为止最具雄心的蓝图。它不是一次针对课程体系的简单微调,而是面向未来对整个教育框架的审慎重塑:其目标不仅是多培养几个博士硕士,更重要的是造就高素质的技术人才、富有创新精神的工程师,以及能够支撑中国继续保持竞争力的终身学习者。
改革的核心在于一次根本性的再平衡。数十年来,中国社会一直将学术型大学的地位置于职业教育之上。2022年修订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颁布,明确规定职业教育是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教育类型,助推了这一旧观念的扭转。《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则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转变:加快推动职业学校办学条件全面达标,加强优质中等职业学校与高等职业学校衔接培养,以职普融通拓宽学生成长成才通道。
这不仅仅是一次国内政策调整,它直接关乎中国经济的发展走向。随着中国经济逐步向价值链高端攀升——从组装到研发、从制造到创新,国家亟需一支兼具理论素养与实践能力的劳动力队伍。在这方面,德国拥有数百年的“工匠大师”传统,造就了一大批在各自专业领域技艺精湛的能工巧匠,还建立了现代双元制培训体系,也就是将企业实践与职业学校理论教育相结合,无疑为中国树立了一个成功典范。
但中国并不满足于简单的“抄作业”,而是有信心对德国经验进行本土化改造。太仓中德双元制职业教育产业园由德国海外商会等德国合作伙伴及行业协会共同运营,是中国版双元制的试验田,未来这一模式还有望在其他省市和各行业推广复制。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联系远不止于政策的移植。德国是东西方文明的两大支柱——中国与希腊的天然伙伴。从历史上看,德国一直是古典希腊文化与中华文化的狂热仰慕者,并最终在莱布尼茨、歌德、席勒、康德等先贤的启蒙精神指引下,孕育出了现代综合性大学。从德国哲学家、教育改革家威廉·冯·洪堡,到双元制职业教育体系的构建者们,一代代德国教育思想家,都或多或少地从儒家的道德修养及知行合一理念中汲取了灵感,这一传统的文化根基延续至今。中国与欧洲哲学蕴含着深厚的人文智慧,为彼此互鉴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国际合作已写入改革蓝图。今年4月,在由中国、希腊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共同主办的第三届全球文明互鉴论坛上发布的《重庆倡议》呼吁世界各国高校推进教育合作与文明交流。该倡议提出了一系列具体举措,包括中欧高校联合培养项目、学分与职业资格互认、面向伙伴国家的数字教育平台,以及由各国教育部长和大学校长参加的年度论坛,旨在使课程设置精准对接全球劳动力市场需求。由此透露出的信号十分明确:中国认为教育不是“零和”博弈,而是促进全球稳定的重要基础。
在当前许多西方国家纷纷削减公共教育投入的背景下,这一愿景显得尤为重要。德国虽有着洪堡式的人文主义传统,却难以维持本国教育体系的统一性,而是将教育事务主要交由各州负责。相比之下,中国的治理框架能够对教育改革进行战略性资源配置。例如,《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规定中小学生每天综合体育活动时间不低于2小时,推进学校美育浸润行动,实施劳动习惯养成计划,并完善国家教师资格制度。这些目标均可量化评估,且有相应的财政投入作为支撑。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中国的教育发展和改革之路一帆风顺。社会对学历的重视依然根深蒂固;农村学校的数字基础设施往往落后于城市学校;而数以亿计的学生规模也使得政策的统一实施面临挑战。《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不回避当前存在的城乡、区域、校际、群体差距,提出“推动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这既是一项庄严承诺,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发展目标是明确无疑的:到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基础教育普及水平和质量稳居世界前列,学习型社会全面形成。但这些目标还不是“终点”——它们是服务于提升劳动力素质和全要素生产率,推动经济持续转型,最终重塑中国未来十年发展轨迹这个更宏大愿景的手段。
世界都与此息息相关。人口结构变化、技术变革和发展不均衡等问题并非中国独有。如果中国能够成功构建出一个更加务实包容、与国际紧密接轨的教育体系,其孕育出的宝贵经验、建立的伙伴关系以及带来的人才流动,将惠及全球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