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赶集日,47岁的杨安顺的理发店就格外忙碌。店面不大,小到有时等候的顾客只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边闲聊,一边耐心等着轮到自己。
在贵州省从江县贯洞镇,街头人头攒动。村民们调试着侗琵琶;摊位上摆满了时令蔬菜、新鲜肉类,还有当地的民族服饰,甚至能看到印着耐克logo的球鞋。
杨安顺个头不高,皮肤略黑,身材瘦削,发型像每一个理发师一样精致。
农历逢四逢九,是当地固定的赶集日。基础理发只收10块,加上赶集日的客流,让杨安顺的店总是忙个不停。他的理发店位于从江县最大的易地搬迁安置社区——贵运社区。
整齐的楼房依次排开,中间散布着居民广场和休闲设施,以及镇上最大的农贸市场。这里的居民来自县里的不同村寨,许多人原先生活在交通不便、土地贫瘠的山区。
“以前老家的木头房子黑洞洞的,一边养牛一边住人。”杨安顺笑着说,“干部来核查搬迁资格时,只需一眼就知道我家条件不咋样。”
“我也在广东打过工,在家种地挣不上钱。”他坦言。
杨安顺的老家登岜村,离县城大约40公里。2019年,他因家庭条件较为贫困,被认定符合搬迁条件,当地政府为他在贵运社区安排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新房。如今,他和妻子、三个孩子住在这里,周边从小学到幼儿园配套齐全,连县里最大的高中也在去年搬到了附近。
据他回忆,同村还有六七户人家一起搬到了这里。
如今,他已经成了小老板,在当地开了两家理发店,还有两辆由三轮车改造的移动理发车。“我现在一个月挣4000元左右,心思活络,总得多做点小生意。”他说,“我只收10块,也是想着大家挣钱都不容易。”
今年,他还拿出一笔钱,支持大女儿去贵阳学习美容美发,准备以后自己开店。
来自往洞镇的石老布也是一名搬迁户,老家离这里大约有三个小时的摩托车路程。她在当地市场承包了一个小摊,专门卖蔬菜。“以前,不是卖蔬菜收入低,而是根本没地方可卖。在家里种粮食和蔬菜,只能自己吃掉。”石老布说。现在,她不用再种地,进货、卖菜,就能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
不过,对石老布来说,搬来这里最大的好处,并不是每天卖菜赚的一两百元,而是这里更方便的教育资源。
和许多母亲一样,她最看重的是孩子上学的便利。她家有三个孩子,都在距离市场仅500米左右的小学读书。“住也在这里,孩子上学也在这里,赚钱也在这里,什么事都能在家门口完成。”石老布说。
告别贫困
在当地干部口中,“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是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也是易地搬迁政策落地的原因。
贵州省生态移民局党组书记、局长彭锦斌说,作为全国易地搬迁规模最大、城镇化集中安置比例最高的省份,贵州“十三五”时期累计搬迁192万人,约占全国总规模的16.4%,其中95.3%实现城镇化安置。
从江位于贵州省南部,与广西接壤,山地面积占总面积九成以上,最大高差达700至800米,分布着大量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土地贫瘠的村落。
“我们这里有苗族、侗族、壮族等六个民族,来自全县20个乡镇。”贵运社区党委书记吴金科介绍道,“主要考虑到有些群众在老家居住条件比较差,我们在2018年左右启动建设,到2019年,1608套住宅就全部分配完了,现在入住率可以说是百分之百。”
据当地政府介绍,贵运社区占地501亩,共搬迁6625人,社区内有两所幼儿园、一所小学,全县最大的高中也在1公里范围内,可以说是一个“超级社区”。
对于很多难离故土的村民来说,老家的土地仍然有人耕种,是他们最大的底气,也是心里的一份安稳。
“我家里还有两亩田,交给我哥哥种了。他没有选择搬迁,自己也还有两三亩地,够他忙活的。”杨安顺说。
心系故土
庆云镇单阳村,距离县城有80分钟的车程,一路都是崎岖山路。
站在山腰的几处散落的砖木结构房屋前,远处村落里也已经建起了三五座欧式小洋楼,当地村民说,那是外出打工挣钱后盖起来的。再往远处望去,可以看到广西的群山,以及时常出没的野生猴群,这里的日子依然过得很慢。
据当地村干部介绍,如今村里有112户人家,其中27户已经搬走,留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剩下的村民多种植钩藤、板蓝根等药材。
“我其实很羡慕搬到城里住的,有新房子住,看病也方便,但我老了,已经习惯村里的生活了。”仍留在村里的村民石啟标说道。到达他家时,他正在屋外晾晒着侗族传统的蓝色布料。
“很漂亮是不是?”他询问道。
“这里的生活很自在,隔三差五有商贩开车来卖百货,我自己种一亩地的粮食和一点小菜,吃不完的,每天买点肉吃,但不能吃多了,不然对身体不好。”他说着笑了起来。
村干部解释说:“2017年我们开始搬迁动员的时候,我们有两个搬迁的标准,一个是贫困户,一个是整组同意集体搬迁。”
对于像石啟标这样留在村里的老人,当地政府还会安排一些公益性岗位,比如护林员、护路员、保洁员等,让收入不高的村民生活也能有保障。以石啟标为例,他作为当地护林员,一年可以领到1万元补贴。
现在,他的妻子因为要照顾在外上学的孙子,也不在村中居住,只有他一人守着偌大的屋子。
筑梦新家园
正如吴金科所说,搬迁不是结束。
将近7年过去,如何让村民在新家找到合适的生计,在新家安居乐业,比提供钢筋混凝土的房间更重要。
在从江神瑶保健品有限公司,当地最大的一家瑶浴产品工厂里,工人们主要生产用中草药制成的泡浴产品。在包装车间里,工人们将一袋袋泡浴浓缩液装进纸盒中,然后发往全国各地,他们大多是40到50岁的女性。
今年快50岁的一位杨姓女工说,她就住在附近,在包装车间一天能挣120元,有空就来干两天,她觉得这是一份不错的工作。
瑶浴是一种广受欢迎的传统洗浴方式,将草药溶于热水之中,据称具有养生功效。当地官员表示,这一传统已发展为一项产业,并正在推进现代化,以创造更多就业岗位。
截至2025年,瑶浴产品所用草药的种植面积已达4.3万亩,相关加工企业47家,加工产值突破1.5亿元。
据公司负责人介绍,村民搬到附近后,最大的好处就是招工不愁。有些妈妈在家带孩子,有些老人想在家门口找点活干,就会来工厂做工,目前已带动就业300多人。
虽然不少搬迁后的村民在家门口就找到了工作,但吴金科坦言,就业仍然是搬迁社区最现实的问题之一。受产业单一、基础薄弱等因素影响,许多搬来的村民还是选择外出打工,“多数还是出去打工,”吴金科说,“留在本地的,大多是在工业园区或者市场里做事。”
为帮助居民就近就业,当地每个季度都会组织电工、家政、厨师等技能培训,并向完成培训的居民推荐岗位。
在社区旁的农贸市场里,不少商铺优先分配给搬迁户经营。一些妇女摆摊卖蔬菜和米粉,也有人经营杂货铺和早餐店。赶集日时,人流会挤满整条街道。“有时候路都走不通。”吴金科笑着说。
除了买卖交易,这个集市也成了邻里之间相互熟识、联络感情的地方。社区聚集了苗族、侗族、水族、瑶族等多个民族。许多年长居民不会说普通话,也不熟悉城镇化社区的生活方式。
吴金科说,社区干部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不断组织活动,让居民‘多交流、多接触’。“以前在村里,大家彼此都认识。”他说,“现在搬到一起以后,需要重新适应新的邻里关系。”
“虽然搬迁已经过去很久,但我们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吴金科补充道。
又到了赶集日,市场里的人流再次挤满整条街道。摊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和电动车穿行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对于许多搬迁家庭而言,这些琐碎而日常的声音,正一点点替代过去深山里的寂静。(作者:刘伯千 编译:中国日报社贵州记者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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