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乡村心声到世界读者——梁鸿:跨越标签,看见具体的人

2010年至2021年,梁鸿陆续出版非虚构著作“梁庄”三部曲《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梁庄十年》备受海内外关注,成为中国乡村研究的标志性样本。

从乡村心声到世界读者——梁鸿:跨越标签,看见具体的人

来源:中国日报 2026-05-27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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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今年春节要回梁庄过年,还是有点暗暗兴奋,就像小时候大年三十晚上想着大年初一早晨要穿的新衣服”。1月底的一天,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作家梁鸿在朋友圈分享一篇文章时写道。

她分享的文章是《当故乡成为远方,如何重塑乡土与人的连接?》,记录了其在第一部非虚构文学著作《中国在梁庄》出版15周年之际,与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刘守英等畅聊梁庄与中国乡村的发展。

2010年至2021年,梁鸿陆续出版非虚构著作“梁庄”三部曲《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梁庄十年》,记录梁庄的变迁与留守困境、追踪外出务工者的城市漂泊、回望十年间乡土社会的命运沉浮,备受海内外关注,成为中国乡村研究的标志性样本。其间,以梁庄为原型的小说《梁光正的光》《神圣家族》《四象》也先后出版。

“梁庄”三部曲(梁鸿供图)

尽管“穰县吴镇梁庄”只是梁鸿家乡村庄的化名,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中国乡村的代名词。《中国在梁庄》已被翻译为英文、法文、德文、俄文、日语、韩语、捷克语等多种语言。以吴镇为原型、记录城乡变迁中个体命运与精神状态的小说《神圣家族》英文版荣获英国笔会翻译奖(PEN Translates Award)。

梁鸿曾直言期待长河式记录梁庄的二十年、三十年。2025年9月,她关于城乡青少年心理健康调查的非虚构新作《要有光》出版,不少读者称从中看到了“梁庄三部曲”里对人、对教育的关切。

她与乡村

梁鸿,1973年出生在河南南阳邓州市一个并不富裕的农村家庭,家中六个兄弟姐妹,她排行第五。梁鸿的大姐考上南阳医专不久,母亲就病倒了,大姐协助父亲担起家庭的经济重任,也写信鼓励她“只有上学才是出路”。

从小喜欢读书写作的她,1991年从南阳第四师范学校毕业,成为一名乡村教师,工作三年后,她考入南阳教育学院读大专,又通过了本科自考,1997年考入郑州大学中文系攻读硕士学位,3年后又在北京师范大学攻读文学博士学位。

2003年开始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任教。她每年都回梁庄一两趟,在农村住一两个星期。即使还有亲人在村里,她仍然感觉到,如果不认真去和村民们交谈、观察、体验,他们面临的矛盾和痛苦,她仍然难以真正理解把握。

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乡村发生了巨大变化,她恰在这个时期从乡村走进城市,错过了亲身感受乡村巨变的机会。她察觉到所做的学问与乡村现实之间的距离,“如果不关注乡村,今天的中国,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想是不合格的”。

2008年暑假,她带着3岁的儿子回到梁庄,深入走访近两个月,“我想感受我的心灵与大地之间最直接的关联”。

梁鸿回到家以后就待在村里,每天跟父亲一起在村里聊天,用录音笔记录。当时不知道要写成什么样子、怎么写,并没有宏大的设想,“但有一点我是明白的,我不要写成小说或者论文”。那时候用的录音笔还比较落后,只能录两三个小时,于是她每天中午的任务就是把录音笔的内容整理出来,倒带以后下午再带出去录。

2010年,梁鸿的第一部非虚构文学著作《中国在梁庄》一经出版就引起了文学界等社会各界的热烈反响,获得“人民文学奖”等多项荣誉。甚至有出租车司机千方百计找到她的电话号码,打电话感谢她“谢谢你,你说出了我们农村人的心声”。

她在书中“新生”一篇写到“村庄,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民族的子宫”。她也在回答外媒时提到,《中国在梁庄》中所关注的并非物质贫困问题,而是发展过程中所产生的文化嬗变和农民精神的问题。

2021年《梁庄十年》出版后,她曾介绍,十几年来,梁庄的交通和相对地理位置发生很大变化,封闭性被打破、流动性更大;外出打工者的工作条件和待遇有所提高,村里人的居住环境也更好,河流也变清了。

当被问及,如今梁庄的变化、梁庄人的精神状态与“梁庄二十年”的准备工作。她表示,准备是日常生活化的、长期持续性的观察。“不是因为有新变化才去写作,只是关注人的生活状态。生活本来就是寡淡的变化,每个家庭有喜有丧,这是自然的生活流动,很难用总结性的话语去说”。

梁鸿认为,梁庄的基础设施在得到改善后,其他显著变化还是挺难的。如果说有变化,“就是新房更多了,但是村里的路也更乱了,有好有坏。农村的河流是自然的涨落,没有什么特殊的维护”。

不过,原来的梁庄小学在五六年前,已经从养猪场变成了家具厂。在政府资助下,梁庄也有了公共广场,平常都有人在广场歇息、聊天、跳舞、打鼓等。

她相信,农村公共空间的卫生整治、绿化提升、道路整修等环境改善,有助于提高村民的身心健康水平。至于父亲去世前曾希望将老屋改造成图书馆,对她而言是很大的行动,现在还没有头绪。

在采访过程中,梁鸿反复提及,要关注具体历史时空里的村庄,关注细节,不能做概况性的判断。文学是非常个人化的表达,细节是最大的生命,最能和读者产生沟通与共鸣。

“当我们说农民、工人、教师等职业时,要慢慢消除掉这些词背后的固化判断,还原个人的故事。这也是我写作的期许。”

近些年,也有越来越多人用视频记录乡村生活。梁鸿说,除了微信、微博和中信出版社运营的视频号、小红书号,没有其他社交账号,也没有特别关注这些视频。对她来说,这些视频太多、很难判断真实状况,还是愿意亲眼观察乡村。

她认为,现在全媒体时代,信息是碎片化的,“我们看似了解一切,其实什么都不了解;读者需要一些系统的、真实的调查,这也是非虚构文学被关注的原因”。而她在写作的过程中,在与家乡的紧密接触中也获得了特别大的精神支撑,感受到内在的成长,以及与家乡、与童年少年时期自我的连接。

爱的教育

《梁庄十年》里,梁鸿尤其关注老人、妇女、留守儿童等的生活轨迹与心理健康。时隔五年,经过漫长调查准备的非虚构新作《要有光》出版,聚焦一二线城市和小县城三个不同场域的青少年心理问题与亲子关系。

梁鸿的新书《要有光》(梁鸿供图)

从“梁庄”到《要有光》,不是一个突然转折,而是源自梁鸿生命状态的变化。作为母亲,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她有很多迷茫和痛苦,“不知道怎么去爱,怎么理解生命的本质意义,怎么连接孩子,怎么应对我们对孩子的压抑”。她也看过《父母的觉醒》等育儿、心理学书籍,在冲突发生的那一刻却几乎无效。

在与身边其他家长聊天中,她逐渐意识到,孩子的心理问题映射出更深层的心理结构困境与发展需求。她也曾在网上发布信息,询问谁愿意聊一聊青少年心理问题,只有一个孩子回应,就是书中的雅雅。

“我想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看他们如何思考自己,如何看待父母、学校、社会”。于是,她进入一个个家庭内部、进入学校、进入社会教育机构和精神医疗机构去调研。

调查到最后,她意识到,青少年心理问题背后的原因各不相同。在一线城市精英家庭,孩子的心理问题大多是因为父母或教育者对青少年的过度控制支配;在中等城市,更多是家长金钱不太匮乏,但认知存在问题;在县城,可能更多是缺乏关爱,父母和孩子之间没有构成连接。

梁鸿说,我们的社会和学校确实需要补上爱的教育、自然教育、生命教育这一课。“学校教育不能只侧重成绩和学习,要培养孩子完整的人格、健康的精神和体魄,教孩子如何爱、如何让生命更丰富多元,如何与负面情绪相处等”。

家长也需要重新思考,有些家长对孩子的焦虑情绪可能是自身生存焦虑的一种传递。家长学着更好地爱自己,才能更好地爱孩子,“爱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方法,需要琢磨和学习”。

《要有光》里写了很多深入的母子母女关系,父亲却往往缺位。梁鸿提及,鲁迅先生在100多年前写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里,就强调父亲的自我能力、自我认知非常重要。中国传统家庭结构分工(男主外、女主内的观念)导致父亲在家庭内部的存在相对稀少。但是今天,这样的观念认知已经不够了,孩子们需要父亲。

以前的孩子可以找小伙伴玩、在野地里玩,消化情绪,但是今天的孩子生活被禁锢、没有地方消化情绪。妈妈和孩子的关系长期紧密连接,极易发生冲突,父亲的参与会让“家庭三角”相对平衡一些。不少孩子在受访时也不约而同说到“如果我的父亲在,可能会好一些”。

“要有光”也出现在梁鸿的小说《梁光正的光》中。这部作品是她为纪念逝去的父亲而写。书中的父亲说“要有光”,他寻亲、报滴水恩、念故人情,以朴素的善意与坚韧面对生活。

梁鸿说,《要有光》里的光是自身的力量。作为成年人,家长更应该建构自己的主体性,要有一个与时代共同前行的能量和辨析能力;要给孩子做榜样,拔除覆盖在这个时代上的许多话语,重新看我们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也要知道孩子自身有着强大的能力,很多孩子走得比我们要远,他们的思维非常发达,要珍惜他们实际拥有的光亮和能力。

聊到现实生活中与孩子的相处,上网少的她是否会担心和孩子有代沟,她爽朗地笑着说,“互联网无处不在,我不会玩游戏,但也会偶尔随机刷视频,孩子聊网络热梗时我会多听听。”

情感与写作

梁鸿每一次的调研写作都持续很久,“调研和整理写作的过程都很难,只有坚持和热爱”。

她强调,调研写作的最初驱动力是内心的疑问和情感冲动,“我想了解一下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想了解我的写作对象是什么样子的,这种巨大冲动是最重要的,会支撑着我写下去,后期才慢慢浮现出对社会的责任和深沉的爱”。

她自称“阅读主义者”,中外作家的书都会读,没有读过专门写家乡的非虚构作品,莫言、阎连科等作家以小说方式写家乡,他们的语言风格、切入角度都给她启发,但写作时还是坚持自己的表达。

2025年12月,《梁庄十年》获“杜甫文学奖”。授奖词称:梁鸿不仅是在为一个村庄立传,更是在为飞速发展的时代,打捞并珍藏一份关于“人”的、饱满而可信的精神档案。她以学者之思与赤子之心,将“梁庄”从一个地理坐标,淬炼为一个深刻的文化符号和情感共同体。告诉我们,真正的非虚构力量,不仅在于忠实地记录苦难,更在于坚定地见证尊严、发现希望。

杜甫是中国唐代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也出生在河南,被后人誉为“诗圣”,他的诗被称为“诗史”。梁鸿表示,能和伟大的杜甫有一点关联非常开心。

非虚构写作和现实主义精神,可能是一种行走、发现和热爱。在这样一个发现的过程中,非虚构写作的作者是低于生活的,“我没有统领生活的能力,但是我愿意去发现生活。我的发现、我的写作、我的行走,都是我试图跟这片大地‘同在’的一种最大的努力。我也希望通过我的写作和我的行走,和一千二百年前的杜甫先生做一种微小但却坚定的呼应”。

5年前,梁鸿曾期待,当说出“我来自农村”这句话能被正常平等对待,甚至带着一些自豪感时,乡村振兴战略就真正落地了。

有学者预言,城市化高度发展之后,未来乡村文明或将成为一种更高级、更具精神性的文明形态。

长期研究土地制度与城乡互动发展的刘守英教授在和梁鸿的交流中,也对中国乡村的发展充满希望,“未来也会慢慢变成诗和远方”。

从梁庄到世界

梁鸿回到梁庄过年后,在微信朋友圈开心而活跃地记录着在梁庄的见闻。她在离梁庄500米的吴镇集市上“又找到了人挤人的感觉”。

今年春节期间,梁鸿和知名媒体人许知远在梁庄老屋废墟上围着火堆相坐交谈(梁鸿供图)
今年春节期间,梁鸿镜头里的吴镇集市(梁鸿供图)

她感受着家乡的平原、长河与芦苇。也在梁庄的老屋废墟上与采访她的主持人许知远一起烤火,在年夜饭时领大姐发的大红包,在大年初一回梁庄拜年,和梁庄的老宝贝五奶奶拍全家福,坐着喜云嫂子的三轮车去上香。

今年春节期间,梁鸿 给梁庄的五奶奶拍全家福(梁鸿供图)
今年春节期间,梁鸿和村民一起乘坐三轮车出行(梁鸿供图)

在从小就喜爱的湍河边,她拍下鸟儿在树上栖息、孩子在河边玩耍的瞬间,走走停停,发发呆,和河边村庄的老人聊村里当年的寨墙和战争,感慨如今高高的寨墙已被植物分崩离析。

今年春节期间,梁鸿坐在家乡的湍河边(梁鸿供图)

她也参观南阳汉画馆,仔细观察并拍下南阳汉画馆的神兽们——灵动稚拙,充满想象力。不禁幻想那该是怎样一个世界?

她还在中国春节假期刚结束一天的2月25日凌晨1点,奥地利时间2月24日6点,出席维也纳大学举办的“对话梁鸿:《中国在梁庄》德语版读书会”线上活动,大约60人参加。

《中国在梁庄》德语版于2025年9月,由奥地利SONATA Book出版社出版,出版社社长王静是奥地利法庭宣誓翻译员,也是该书的译者之一。

王静介绍,去年德语版在维也纳和德国纽伦堡的新书见面会有350多人参加,尤其是维亚纳的新书发布会现场有点签售热潮的感觉,不少读者不仅用心读了书,还在SONATA Book出版社的网站上写下书评。有的读者在书评中对梁鸿的介绍比出版社网站还详细,让她非常惊喜。

梁鸿2025年秋在德国纽伦堡的读书会(纽伦堡-埃尔兰根孔子学院供图)

在《中国在梁庄》德语版维也纳新书见面会上,梁鸿与维也纳市政府中国专家郭思乐(Margareta Griessler-Hermann)分别用中文和德语朗读书中结尾部分。

(视频来源:《中国在梁庄》德语版译者王静 记者:吴燕博)

 

5月9日,中国日报9版刊发梁鸿的英文专访报道
【责任编辑:马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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