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当复旦大学国土与文化资源研究中心主任杜晓帆初次到访贵州省古村落楼上村时,他便被这里数个世纪以来保存完好的秀丽风光与古建筑深深吸引。村落依山傍水,格局暗合传统风水理念,堪称人与自然和谐共居的典范。
楼上村位于铜仁市国荣乡,约有1600名居民,主要种植玉米和油菜。村中完整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古建筑群,包括宗祠、庙宇、戏台和书院等历史建筑。2013年,该古建筑群入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杜晓帆联合该系以及来自文化遗产、建筑、规划与景观等领域的十余名复旦大学研究人员组成团队,在2016年用两个月时间开展调研与实地考察,以制定保护规划。他认为,保护乡村遗产应聚焦于保存其独特的生活方式和价值体系,防止文化多样性的流失。
复旦大学副教授侯实表示:“我们逐步采纳了‘活态保护’的理念。我们从建筑入手,系统调研了村庄的历史、景观及周边植被,并邀请村民使用教室、举办节庆、创造记忆,从而将传统传递给年轻一代。”
过去十年间,当地居民,尤其是学生,深度参与了保护工作。杜晓帆认为,年轻人是文化的继承者与传递者;如果他们对乡土历史、传统技艺和村落景观缺乏认同,遗产就容易沦为静态的展品。
记忆至关重要。村里的孩子们如今谈论建筑和民俗文化,就像谈论学校课程一样自然。对他们而言,关于家族和地方的共同记忆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全老师教会了我们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区别。她带我们走遍村子的每个角落,还让我们回家向祖辈询问村里的故事,”13岁的周梓瑜说。
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的全轶先博士与其他成员,多年来一直在位于楼上村的国荣乡联合小学教授遗产课程。该课程自2022年启动以来,每周为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开设两次课程,并确保每位学生都有参与机会。课程结合村中文物的实地教学,邀请非遗传承人授课,并让学生担任“小小讲解员”,通过不同主题的游览线路介绍村寨。
“我听我奶奶说,她小时候在戏楼看戏,因为个头不高,为了能看见戏台上的表演,就一直后退,直到踩进了水坑,把裤子打湿了。”12岁的周廷佳艺说。她介绍的是一座据记载建于民国五年的戏楼。每逢节假日和庆典,仍有演出在此举行。
课程既强调文物,也强调乡土智慧。教师们将“说春”传统——一种曾用于宣告农时、劝耕祈福的说唱艺术形式——引入课堂。作为目前楼上村唯一掌握“说春”技艺的传承人,周正兵为学生们表演选段,并引导他们探讨唱词中蕴含的农事历法与乡土地理。未曾见过或听过这一传统的孩子们提出了充满好奇的问题。
“这种制度实际上蕴含了对自然时节的合理利用,包含按时令行事、尊重自然,”全轶先表示,传承地方智慧远比死记硬背更重要。
有学生发现其家族长辈曾参与古建筑的修建;另一些学生则对课堂上介绍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产生浓厚兴趣。一些家族记忆通过课堂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得以延续。正在外地就读初中的周远航在遗产课上得知祖先曾参与村里戏台的修缮,回家询问亲属后,发现自家原是村中有名的木匠世家。作为该家族后人,他也表达了对制作建筑模型的浓厚兴趣。
文物与博物馆学系博士后刘邵远表示,这项工作突显了一个关键见解:村民既是遗产的创造者与生产者,也是遗产的共情者与解说者。他补充道:“遗产保护要嵌入到村民原有的文化传统和记忆中,并发展出一种现代生活方式,满足人们的文化与精神需求。”
202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活态遗产与社区发展教席楼上基地”正式挂牌。教席联合各方发起村民工作坊,设立楼上遗产课堂,开展口述史采集与记录、遗产保护培训教育与青少年教育体系建设。在复旦大学学者为村庄带来学术资源的同时,当地教育工作者和文化人士也通过基层努力,持续守护着相同的价值理念。
周政文是从楼上村走出的退休艺术学院教授。2015年,他与几名村民一起创办了“养正书院”,利用课余时间为村里孩子免费开设书法、绘画等传统文化课程,近期还增设了古琴课程。原小学校长周其红表示:“与其说书院是兴趣班,不如说是让优秀的老师们潜移默化地影响孩子。”他也一直参与书院的运营。
“不愿儿孙去做官,唯愿子孙个个贤”是村子的祖训。在周政文眼里,耕读传家的风气是楼上的宝贵瑰宝。他希望书院能为留守儿童或单亲家庭子女提供一个远离数字干扰的空间。在各方爱心人士的捐赠下,书院已走过十年,偶尔还有外村学生来听一节课后便留下来继续上课。
“复旦来的老师对我们书院有很大的帮助,不仅在于他们的学识深厚,更在于他们能点燃孩子们对未来的想象。”周政文说道,“他们分享的知识和生活,让许多孩子想成为那样的人,并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规划。”
过去十年间,喜爱书法与绘画的孩子越来越多,村里孩子的气质发生了变化。由此培养出的学生被中国美术学院等高校录取,成为走出农村、追求艺术教育的代表。
楼上村的实践呼应了中国乡村保护的更广泛转向:农村人口减少与年轻一代离乡正日益影响遗产保护。随着人口外流,村中小学生人数逐渐下降,许多学生被父母带到县城定居,仅在逢年过节时回村。联合小学校长邓文明介绍,该校目前约有80名学生,且这一数字可能继续下降。
侯实副教授在云南、福建等地也发现类似情况。他表示:“这促使我们努力将文化传承与地方教育相结合,把关注点从单纯的建筑保护转向由留守社区维系的生活实践与集体记忆。”
然而,楼上村的可持续发展仍依赖于经济机遇。据当地政府介绍,村落不收门票,通过村方接待的团队游客累计仅约三万人。但如何在保护村落原始风貌的基础上发展旅游及其他产业,仍是一个未解的难题。
国荣乡党委书记刘中华表示:“我们希望在保护好古村落历史面貌的同时,利用这一财富通过复旦吸引更多学术界关注,把楼上作为实践活动点,推动研学与周边温泉等旅游资源的联动。这需要总体规划,发展必须因地制宜,不能像其他古镇那样盲目建设商业街。”他补充道:“未来的发展要突破‘看房看树’的观光模式,让游客真正感受到楼上村‘耕读传家’的精神传统,在游客与村民之间实现文化共鸣。”(作者 杨军 刘伯千 编译 中国日报社贵州记者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