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领导人会议周新闻中心启用后,全球媒体的目光集中在深圳。这座面积约1.5万平方米的“记者大本营”,为近5000名中外记者提供采编播发全流程服务。机器人做咖啡、AI翻译耳机、送餐到工位的机械臂,构成外界认知中“很深圳”的一面。
但在“记者之家”服务区,穿过喧闹的媒体工作区,会撞见另一方天地:竹影婆娑的中式庭院,三件中国瓶花静静立在古老的青铜器物里。旁边不远,还有茶文化、剪纸、侨批、油画等中国传统文化与非遗陈列。
在全球媒体汇聚深圳、世界目光聚焦APEC的这几天,这方庭院可能是新闻中心里“传播效率”最高的一个角落——因为走近它的每一个人,都是向全世界发稿的人。
把文化直接摆进记者的“工作动线”
大型国际活动的文化展示,通常布置在会场之外、城市公共空间,供与会者闲暇时参观。而此次APEC新闻中心的做法不同:竹林庭院、瓶花、茶席、剪纸被直接设置进新闻中心的核心功能区,嵌入全球记者每天必经的工作动线。
这可以理解为一种“文化供给侧”设计。近5000名记者在新闻中心工作、写稿、直播、连线,他们的镜头和文字从这里流向全球。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放进这个场景,等于把文化素材直接送到了世界媒体的生产线上——正如现场一位工作人员所说,这是“给来自全球各地的媒体人喂料”。
文化交流既需要宏大叙事,也需要细腻表达。一方庭院、一枝花木、一件器物,都可能成为不同文明之间相互理解的起点。在“记者之家”,一位赶着发稿的外国记者或许只会在此停留三分钟,但这三分钟的东方意境,可能化作他报道里的一个细节、一张配图、一段见闻——这正是国际传播中最难得的那种“软性抵达”。
三件瓶花,三重祝愿,一部缩微的中国器物史
徐文治老师正在插花
这处庭院与三件瓶花作品,出自庭院营造与瓶花陈设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徐文治之手。
《九州鼎盛》以青铜鼎为花器,配以松枝、山茶、针垫、蓬莱松。鼎是中国古代礼制文明的核心器物,九朵针垫花呼应“九州”意象,寓意九州长春、国泰民安。
《长乐未央》采用徐文治设计的铁质花器,松枝、针垫、南蛇藤互为映衬。常青松枝与鲜艳红果,寄托幸福绵长、生机不息的祝愿——“长乐未央”四字本身,就出自汉代的吉祥瓦当文。
《一路生花》最有巧思:徐文治将一件青铜簠的盖与器身分开,各作文花器,相互呼应。簠是先秦时期盛放黍稷稻粱的礼器,两千多年后,它的盖与身化作花器,南蛇藤的红果与竹枝、松枝交织,寓意硕果累累、合作共赢——放在APEC的场景里,这层寓意几乎是“量身定制”。
三件作品的器物选择颇有深意:鼎与簠,都是中国礼乐文明的代表性重器。曾经只在博物馆展柜和古籍插图里出现的礼器,如今成为当代艺术创作的花器。礼制文明的厚重与花鸟草木的鲜活,在同一个空间里相互成全——这本身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最直观的注脚。
而在审美层面,这些作品延续了中国瓶花独特的艺术语言:枝条的走势讲究“书写性”。中国书画里,一根线条的转折、顿挫承载着艺术家的情感与节奏;在徐文治的瓶花中,枝条的俯仰、枝叶的呼应、疏密之间的留白,同样是书画笔墨在立体空间中的延伸。看懂了这一点,就明白中国瓶花不是“把花插进瓶子”,而是一幅立体的中国画。
“Ping Hua”,不是“Ikebana”
这次陈设背后,还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角度:命名。
今天国际上提到东方插花,有人会先想到日本花道“Ikebana”。但实际上,中国有着同样悠久、且独立发展的插花传统。自宋以来,中国传统插花长期以“瓶花”为正式称谓;2008年,传统插花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唐宋时期插花艺术的兴盛,到明代文人瓶花审美体系的成熟,中国人对花木、器物、空间与节气的理解,早已形成一套完整的艺术语言与审美体系。
问题在于,这套体系的国际能见度,与其历史分量并不相称。一个名称的认知度差异,背后是一种艺术的话语权归属。
因此,徐文治多年来坚持用一个名称介绍中国瓶花:“Ping Hua”——瓶花的拼音。在他看来,“Ping Hua”保留了中国文化自身的命名方式,也为中国瓶花的国际传播提供了清晰的文化标识。当世界认识“Ping Hua”,便有机会进一步了解它背后的书画精神、器物文化与生活哲学。
在APEC新闻中心这个全球媒体高密度聚合的场合,一方写着“Ping Hua”的中国庭院,等于完成了一次面向世界的“正名”:东方插花不只属于某一个国家,中国有自己的瓶花艺术,有自己的名字。
造园的人:从中文系走出的“非遗”传承人
徐文治的创作路径,本身就有故事。
他是山西翼城人,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曾任《画廊》杂志副主编、《新美域》杂志主编,做的是书画研究与艺术传播。与瓶花结缘后,他把文学与书画的训练带入这门古老艺术:考证典籍、追寻根脉,甚至重新发掘出失传六百年的明代《金润瓶花谱》,为当代瓶花的学理重建找到了重要依据。他先后出版《瓶花之美》《瓶花六讲》《不知有花》等著作,提出“瓶隐、怜生、共美、和融”的创作理念。
2026年文博会徐文治老师的“桃花源”场景
2026年文博会现场徐文治老师的场景布置
他的独特之处,在于把瓶花与庭院视为一体:庭院是放大了的瓶花,瓶花是立起来的书画。2025年文博会,他用50根竹子6小时造出一座170多平方米的古典园林;2026年文博会,他又以“文创中国·续古为潮:时尚生活展”造出一座340平方米的当代“桃花源”。而此次为APEC新闻中心创作竹林与瓶花,是他这条实践线索上迄今级别最高、观众最特殊的一站——从文博会到APEC,从文化展会到国际新闻传播现场,传统艺术的当代应用场景在不断升级。
“续古为潮”是徐文治提出的理念:续古,是以严谨的学术态度研究传统;为潮,是让传统重新进入当代生活,成为新的潮流。在他看来,非遗的生命力既来自对传统技艺的坚守,也来自不断拓展的现实应用场景——当庭院营造与瓶花陈设进入新闻中心这样的现代公共空间,传统艺术便与当代人的工作、生活和文化交流建立起真实联系。
为什么是深圳:科技之城的另一张面孔
深圳以科技创新闻名。在这座新闻中心里,机器人咖啡师、AI翻译耳机、一毛钱一天的共享充电宝,处处透着“深圳造”的科技感。竹林庭院的出现,恰恰构成一种有意无意的“并置”——这不是拼贴,而是这座城市的真实结构。
深圳建市不过四十余年,但它扎根于绵延数千年的中华文明,也有自身的岭南文化积淀。一座城市的文化厚度,并不取决于建城历史的长短。此次APEC新闻中心的文化空间营造表明:深圳不仅愿意在国际重大活动中展示硬科技,也有意识地展示软文化——让全球记者在报道深圳的创新活力时,同时看见中华文明的审美精神与文化创造力。
国际媒体通过深圳认识中国。世界从这里看到的,既有现代化城市的发展成就,也有延续至今的千年文脉——两者相互映照,共同构成这座城市面向世界的完整形象。
11月18日至19日会议举行期间,从深圳发向全球的每一帧画面、每一段报道里,或许都会有这方竹林的影子。世界在APEC新闻中心读懂的中国,不只有会场里的议程与共识,还有一方庭院里的千年风雅。
一方庭院,数丛瓶花,三只古老又年轻的青铜花器。
世界在这里看见的,是中华美学的当代生命力,也是深圳面向未来的文化自信。
赖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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