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我，那时候十几岁。‘闹’（我）永远是湟源的娃。”
美国密苏里州春田市，一栋安静的房子里，95岁的柏大卫翻开画册《印迹》，手指落在一张1942年的老照片上。照片里，6个孩子站在丹噶尔古城的山坡上，风把他们的衣衫吹得微微鼓起。其中一个，便是少年时代的他。
他开口说话时，是一口地道的青海湟源话。
一个出生在纽约的美国人，为何被湟源人编进童谣？
“美国洋人大鼻子，好吃中国的酿皮子。又调辣子又调醋，辣子抹了一鼻子……”
这首童谣在湟源传唱至今。它背后，是两代美国人跨越一个世纪、与一座中国西部小城结下的深厚情缘。
一岁来，一生归
故事要从1908年讲起。
那一年，柏大卫的父亲柏立美来到中国，在甘肃、青海等地辗转生活，最终在湟源安下了家。他在丹噶尔古城南侧修起一座二层砖木小楼，在楼里开过简易诊所，免费为穷苦人看病、普及医药常识；教当地人缝毡靴、做毡帽、学刺绣、织褐子、搓毛绳——让手里的手艺变成能过日子的营生。
他谦和诚恳，尊重当地民族风俗，刻苦学汉语，也学藏语，用西医为各族百姓诊治。湟源文化学者霍德这样回忆：在抗生素稀缺的年代，柏立美救下过许多条命。
走进那间老医馆，掀开地板上的暗门，顺着陡峭的木梯下到地下室：头顶是留着斧凿痕的原木大梁，四壁青砖，只留一方狭小的气窗。新中国成立前土匪动乱时，柏立美在医馆地下室帮助湟源群众抵御了动乱。在湟源人眼中，他是“自家人”。
1931年，柏大卫出生在美国纽约。次年，尚在襁褓中的他被父母抱过太平洋，来到青海湟源。几年后，妹妹柏美安在湟源出生。从少年到青年，他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十余年光阴。每次一出门，柏大卫就换上一口湟源土话，跟街坊邻里、跟同龄的娃们玩在一处。他跟着伙伴钻黑刺林摘“酸啾啾”（沙棘果），到湟水河里“打搅洗”（游泳），学拌糌粑，大峨博、河拉大山这些山川地名他都如数家珍。
从咿呀学语到青葱少年，整整17年，他的成长轨迹完全嵌进了这座高原小城的市井烟火。18岁那年离开湟源，此后在香港等地生活了30多年，最终定居美国密苏里州。
离家的日子越久，思念越深。在美国没人跟他说湟源话，为了不让乡音褪去，他每天对着镜子自己跟自己对话，“不然时间长就忘了”。后来有了录音机，他就把湟源方言录下来，反复播放聆听。
“求你们千万别再说‘贡献’这两个字了”
1987年，阔别38年后，柏大卫重新踏上湟源的土地。
从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上下来，他张嘴就是地道的湟源土话，迎接的年轻人愣在当场。他指着四周的群山，一座一座报出名字，讲少年时的旧事。这一刻，他不是远道而来的外国人，只是迟归家的娃。
他找到童年伙伴秦慈哲，两个人半晌说不出话；走进自己住过的那间老屋，眼里全是泪。记者问他重返故乡是什么滋味，他沉默了许久，只说一句：“回来之前差不多40年，没有见到故乡，没有见到亲人。”
欣喜还没落定，他就看见了另一面：乡亲们做个像样的检查，得颠簸几十公里去西宁，重病的人在路上就误了救治。他认定了，医疗是家乡最要紧的事。
他想为家乡做点实事。听说县医院最缺一台B超仪，1989年3月，他和妹妹美安在香港花15万港币买了设备——那年月没有快递，没有物流，他带着机器坐飞机，从香港到西安，再从西安一路赶到湟源。
这一趟，开了头，就再没停下。
1987年至2000年间，他往返美国与湟源20余次。回美国后四处奔走募款、采购、跑海关、盯跨洋运输，环节再碎也亲力亲为。最难的当数那台CT机——他来回跑了三趟，1999年多方筹措、2000年6月机器才运抵湟源，县人民医院由此成为当时青海省内较早配备CT、并能独立开展颅内手术的县级医院。在那之前，颅脑外伤常常卡在诊断这一关，生死就差那么几小时。
CT机运抵那天，柏大卫对着机器深深鞠了一躬，用湟源话说：“这个CT机要好好地给家乡人服务。”
他还筹措资金，买了价值一万美元的4台B超机，分送4家乡镇卫生院。胆囊炎、胆结石这类常见病，乡里就能查出来，拿不准的再往县里转。 此后胃镜、脑电图仪、心脏监护仪、胎心仪、全自动血球计数仪……一件件从大洋那边“走”进高原。据统计，柏大卫连同家人、好友、公益伙伴捐给湟源的医疗设备共31件，总价值约600万元。那个年代，湟源普通职工一年挣不到一万块。医院工会主席范龙说，这批东西撑起的，是县域急诊和影像诊疗的整块短板。
被问起是什么撑着他跑了半辈子，柏大卫的回答朴素得近乎执拗：
“我虽然在美国定居，但我的故乡在湟源。我为湟源县人民医院做事，是给家里尽责任，请大家不要再讲'贡献'这两个字。”
比机器更重的东西
柏大卫带给湟源的，远不止机器。
他说自己是在湟源开的蒙，懂知识对高原娃意味着什么。他牵线请来外教，为中小学英语老师做培训。2011年，外教王德宝、王思菲走进湟源县第一中学，一待就是好几年，手把手教老师怎么上课、怎么让孩子敢开口。湟源的孩子们，从不敢张嘴，到能用地道的口语聊起天来。他还推动湟源英语教师赴美培训，搭起一条民间的人才通道。
父亲柏立美留下的，是一批更沉默的财富。这位业余摄影家拍下数百幅甘、青、藏地区的社会风貌，为一座西部小城留住了百年前的面容。柏大卫把这批老照片陆续捐给湟源，县里据此组织编纂出版画册《印迹》，这部画册被列入国家档案文献资料，补上了当地历史照片档案的空白。
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比照片更深的印记。
1927年，柏立美第一任妻子和幼子约翰因天花病逝于湟源，长眠在城北山坡。2016年，柏大卫的妹妹美安在加拿大去世，遗愿是把骨灰送回湟源。家人遵嘱，将骨灰带回。如今那片墓地由湟源人悉心照看着，旁边长出一棵树，夏天野花盛开，牧草繁茂。
在接受采访时，柏大卫声音有些哽咽地表示：“感谢湟源人民把墓园整理得这么好。我非常感谢。”
涓涓细流，自有力量
如今，95岁的柏大卫因身体原因已无法再回到湟源。可牵挂从不缺勤。每当与湟源的老朋友通电话，他那口流利的湟源话家乡味就扑面而来。
今年9月的一场视频连线，原计划40分钟，最后聊了一个多小时。屏幕这头，湟源县人民医院原院长王世康用湟源话喊：“大卫兄，手抓羊肉给你备着。”屏幕那头的柏大卫眼眶一下红了，声音发颤：“我没事就想念大家。”卫生局原局长李林凑到镜头前：“大卫先生，十几年没见了，我们大家忘不了你。”
如果现在对湟源的父老乡亲说一句话，您最想说什么？
柏大卫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大家一直存在，我永远不会忘记。祝你们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幸福。不要忘记我，你们永远在我的心里。”
在湟源县人民医院，柏大卫的故事写进了院史。2026年3月，医院建成院史馆：那台服役十余年后“退役”的CT机被好好留着，他与王世康互称“老哥”“老弟”的信件上了墙，旧器械、明信片、老照片一样样摆齐。新员工入职第一课，就是走进这里听这段往事。
“柏大卫先生不是简单地捐赠几台设备，他带来的是一种精神力量。”院长黄炯说。 工会主席范龙的话更朴素：在外人看来他是张外国面孔，可在职工和湟源人心里，“他就是土生土长的湟源娃”——不是捐赠者，是亲戚；他手机里还存着两家人的合影，孩子被柏大卫抱在中间。
黄炯还有个心愿：将来去看望这位“老乡”，要带上三样东西——手抓羊肉、地道的糌粑，还有一幅绣着柏大卫画像的湟源皮绣。而医院那座正在完善的院史馆，要把设备、书信、老照片都安放妥帖。黄炯说得很实在：“不然的话，我们这一代人知道，后续的年轻人就不知道了。我们职工要是这点都做不到，就对不起大卫先生。”
从柏立美1908年踏上中国土地，到柏大卫2026年隔着屏幕“回”到湟源故乡，两代人，一个多世纪，跨越太平洋的乡愁从未断过。
童谣还在唱，院史馆的灯亮着，北山坡那棵树又长高了一截。
柏大卫的故事，正是中美民间友好交往的一个生动缩影——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朴素的真情；没有刻意的经营，只有发自内心的牵挂。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的往来，构成了中美民间交往最真实的底色。一声乡音，牵起万里乡愁；一腔赤诚，光耀河湟山河。那个“美国洋人大鼻子”，早被湟源人永远记在了心里。
（编辑：马芮 审校：高琳琳 韩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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