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深山的一个宁静下午，刚萃取的咖啡香气浓郁，飘过石砌庭院，与老雪松木潮湿的烟熏气息交织在一起。在拉佑咖啡——一栋由百年木屋改造的空间里，一名8岁女孩将画笔蘸入深靛蓝色颜料。这种颜色与她布依族世代使用的传统染料相同，但她没有染织棉布，而是把它涂在一幅描绘门外梯田的画布上。
沿青石板路往下走，一名雕塑家正在露天庭院里凿刻石头；附近一栋曾经闲置的建筑里设有一间安静图书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摆满艺术史书籍的木架上。
十年前，这样的场景难以想象。
与中国成千上万的小村庄一样，快速的经济现代化曾让洪江村空心化，当地人纷纷外出到城市寻找工作。这个村庄主要居住着布依族、苗族和水族，三分之二以上的劳动年龄居民曾前往沿海地区务工，村里大多只剩下老人和幼儿。一百多栋传统木屋和夯土建筑闲置，瓦片滑落，木构架因缺乏日常维护而腐朽。
“路不好，房子也破旧。在村里没法谋生，所以我们不得不出去找工作，我一年只能回家几次。”当地村民韦书成回忆说。村集体全年收入仅约2万元人民币，几乎只够支付基本维护费用，更谈不上社区投资。这里仿佛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建筑遗产在潮湿山雾中逐渐褪色。
2017年，转折点随着一场不寻常的产权试验到来。当地政府推行农村改革，允许外出村民将闲置房屋的使用权直接出租给到访艺术家。韦书成家的老屋年久失修，他也是将房屋交给艺术家改造的村民之一。“我以前觉得老房子不值钱，空着也是浪费。从没想过改造它既能留住家，又能帮助村庄发展。”他说。
这场复兴遵循严格而尊重传统的原则：艺术家须保留原有木构架和夯土墙，用当地石头和红黏土修缮结构，复兴传统建造技艺，并将农舍改造成活跃的文化空间。这些闲置房屋逐渐变成工作室、书店、咖啡馆，以及展览、交流和艺术教育空间。
2017年12月，艺术家宫艳杰作为首批受邀到洪江的艺术家之一来到这里。此前，她曾在北京上苑艺术区工作。她开办了拉佑咖啡，为艺术家和居民提供放松、工作和社交的空间。“我们需要一个大家都能聚在一起的地方，”宫艳杰说，“它也是艺术家的会客厅。”
这家咖啡馆还有另一重作用。宫艳杰教儿童和成人画画，其中许多人没有受过正统学习。一些学生是当地人，另一些来自贵阳或更远的地方。宫艳杰说，这些课程与其说是正规教学，不如说是培养孩子们的艺术兴趣。有些孩子回家后继续画画，还把作品视频发给她。“这和单纯去上美术课不一样。”对宫艳杰而言，这是艺术正成为洪江日常生活一部分、不再局限于工作室和画廊的最突出表现之一。
随着时间推移，当地村民受雇从事建筑、电气和石匠工作，赚取日薪，又不必离家。韦书成从头到尾参与了自己家的改造。他此前有水暖电气工作经验，后来逐渐向到访艺术家学习木工、夯土建造和传统修复技术。看到乡村旅游潜力不断增长，韦书成最终凭借学到的经验在村里开起了自己的民宿。
这种交流远不止于劳动。当地手工艺人开始开设工作坊，向到访城市人传授传统靛蓝扎染和竹编技艺。作为回报，艺术家为当地儿童开设绘画课程。
“艺术家来了以后，我和他们一起干活，观察他们如何工作，学到很多。他们的到来加深了我对艺术的兴趣。”自学成才的当地画家周敏灿说，“我欣赏他们的创作过程和生活方式。我们交流想法，互相学习，通过研究艺术展上的每件作品，我能学到新技能，也能看到自己需要改进的地方。”
并非所有来洪江的人都是全职艺术家。一些新来者找到了将艺术与社交、教育和其他活动结合的方式。
李富贵在村里一栋老木屋经营着一家有九间客房的客栈。他把洪江形容为艺术家和朋友都能聚集的乌托邦。“贵阳雕塑家刘海滨经常来这里，”李富贵说，“他完成一件作品后，就把它放在我们的庭院里。”庭院定期举办绘画和摄影展，游客逐渐成为比艺术家更大的业务来源。李富贵说，今年客栈约40%的收入来自日常游客。“很多人最初只打算住一晚，”他说，“但来了以后，他们爱上这里的艺术氛围，决定多住几天。”
如今，村集体收入已超过50万元人民币，近50座历史民居重获生机。100多位艺术家已进驻洪江，48座旧房恢复使用，村里有23个艺术与文化工作室和12个其他艺术空间。
据悉，每年有近2万人前来研学旅行和参加艺术活动。假期期间，来自城市的家庭会来住上几周，形成游客与长期居民共处的活跃景象。然而，人气上升的同时，洪江村仍不忘本源。宫艳杰认为，最大的挑战是在旅游增长中寻找与日常生活真实契合的文化活动形式，洪江应保留自身文化符号，并在此基础上找到发展方式。（记者 刘伯千 杨军 编译 罗思扬）
原文见10月27日中国日报国内版6版、国际版12版。
英文链接：https://www.chinadaily.com.cn/a/202610/27/WS6adfd4c9e4b06d4aa0564e15.html
中国日报版面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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