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9月12日,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75岁的刘香成站在台上,身后是他的新书《古道新章》里那些横跨四大洲的画面。
72岁那年,大多数人可能都在想着慢下来。刘香成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花了三年,跋涉约27万公里,把镜头对准了“一带一路”沿线21个国家的50个地区。这段漫长的旅程,最终变成了一本书,收录超过330张照片。
“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可能是21世纪最大的人类发展工程,”刘香成说,“我希望在精力还允许的时候,不论路途多遥远,亲临现场,见证这个工程。”
这句“亲临现场”,他讲了五十年。
1991年12月25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戈尔巴乔夫发表辞职演说,宣布苏联解体。刘香成按下了快门,拍下了那个历史性的瞬间。第二年,他获得普利策现场新闻摄影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华人摄影师。
但他职业生涯真正的起点,比这更早。1976年,刘香成从香港来到广州。珠江边上,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拳。他举起相机,按下了对准内地的第一次快门。
那张照片里,人们的肩膀是放松的,表情也平静。他后来回忆,那一刻他隐约感到,一个时代正在发生变化。
那一年,他25岁。父亲是香港《大公报》的资深报人,家里常有曹聚仁、查良镛这样的文化人来往。刘香成从小在新闻堆里长大,又在纽约学了国际政治,给《生活》杂志的传奇摄影师基恩·米利(Gjon Mili)当过助理。米利告诉他一句话:“一张好的摄影照片是可以阅读的。”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刘香成把中国的发展分成了三个阶段。他把新中国成立后的早期阶段称为“中国1.0”——那是他童年时在福州亲身经历过的时期。改革开放是“中国2.0”——中国吸收全球化的元素,完成自身的重构。而“一带一路”,他称之为“中国3.0”——中国走向世界,重新连接。
2013年倡议提出时,他就在关注。但真正让他决定出发的,是另一种情绪。“这十年来,尤其是西方对‘一带一路’这个概念,不断提毛病、抹黑,”他回忆道,“国内不少做报道的人,从他们的肢体语言里,我感觉他们也不相信这件事。”
他不能只靠“信”或“不信”来判断一件事。干了一辈子新闻,他知道判断一件事只有一个办法:去现场。这个念头,他想了七八年。这期间,他在上海工作和生活,创办了上海摄影艺术中心,也看着“一带一路”在国际舆论里被不断讨论和质疑。2023年,72岁的刘香成决定出发。
“你必须到那里去,”刘香成说,“你必须用耳朵听、用眼睛看,观察人们的肢体语言。否则,这个故事就缺乏全球视野和广度。”
《江城》作者何伟(Peter Hessler)在《古道新章》的封底写道,这些影像——“在德黑兰卖的中国汽车、一列载着朝圣者前往麦加的中国造列车”——让人“几乎无法把握变化的规模”。
翻看这本书,你会发现刘香成的镜头始终对着人。他把镜头里的人分成了三类:建设者、生活者、文化交融者。
建设者,是那些在铁路、港口、水厂、矿场里干活的人。
在哈萨克斯坦阿克套,他探访了一座由中国工程师移交给当地政府的水处理厂,它服务着17万人的饮水。在印尼,他为了进入雅万高铁驾驶室,跟国企磨了几个月。“只拍高铁的运作远远不够,我还想到驾驶室拍摄,让读者跟着镜头走进去。”在刚果(金),他下到地下1546米,拍中国工程师和当地矿工并肩作业。
生活者,是那些不直接参与工程、但生活被改变的人。
在喀什,他遇到一位曾在福州大学留学的维吾尔族男子,如今他和坦桑尼亚妻子经营着一家咖啡馆。在乌兹别克斯坦的婚礼礼堂,在敦煌鸣沙山上的现代舞者,在俄罗斯乡间骑马送快递的姑娘——这些“生活者”不书写宏大叙事,他们把宏大叙事变成了一杯咖啡、一场婚礼、一支舞蹈。
文化交融者,在语言和文化的边界上行走。
在肯尼亚,他遇到一名32岁的中国小伙,他喜欢内罗毕的气候、工作环境和旅行机会,不打算回国。在乌兹别克斯坦的孔子学院,当地学生告诉他,想去中国留学,然后回来当翻译。在伊朗德黑兰,他的向导用流利的英语问:新的中国列车什么时候运到?我们需要它。
这趟旅程,不是没有代价。去刚果(金)之前,刘香成让律师准备了一份遗嘱。他还需要分八周接种五针疫苗。他在卢旺达支持的武装冲突升级前离开了刚果(金),在以色列空袭前离开了伊朗。
“我不知道是我在追它们(危险),还是它们在追我,”他开玩笑说。
刘香成说,他出发时并没有预设结论。“不到那里,我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他跟随路上遇到的人和事,把这本书看作一份记录,而不是一篇论证。“你尽你所能,把它放在桌面上,让人们自己去看,去形成自己的理解。”
一位美国读者的反应,印证了这种“记录”的价值。来自美国的英语教师卡米尔·惠特沃思(Camille Whitworth)在中国生活了13年。她说,刘香成的书提供了许多美国人很少接触到的中国和“一带一路”视角。
“这不是新殖民主义,”她说,“这是帮助别人,建立联系,与中国建立商业联系和家庭联系。”
“中国人无处不在,是世界共同体的重要部分,”她说,“这本书是记录中国与世界关系的好方式。”
在上海的新书分享会现场,有人问刘香成: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他笑了:“我希望你对我仁慈一点,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但停顿之后,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两个想法在慢慢酝酿。”
75岁,他还在阅读这个时代。
通讯员:颜玮珏
审校:谢慜 王维依 颜玮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