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大同西郊,阴山山脉向大同盆地延展,武州山正处在草原与中原往来的隘口。沿着南麓山脚缓缓前行,秋日的阳光漫过亿万年前古河道沉积形成的砂岩,巨大的石窟佛像横亘在眼前。
同样的砂岩,亿万年前由松散沙子固结成岩:在约旦,是佩特拉玫瑰红崖壁;在柬埔寨,是吴哥寺的石墙;在美国,是波浪般的红色峡谷……而在这里,它是刻在石壁上的北魏史书。
云冈石窟的起源,来自一位把信念重新凿进石头的僧人——昙曜。
昙曜少年时期在凉州出家修行。公元439年北魏灭北凉,他随同凉州僧团、工匠一同被迁往平城(大同),之后成为北魏的沙门统(全国最高僧官),主持开凿云冈石窟。
北魏初年,太武帝曾下令灭佛,寺院被毁,僧徒四散,无数佛像化为灰烬,百姓在连绵的战乱动荡中苦苦挣扎。历经劫难之后,昙曜法师在平城的深山之中,遇见刚刚登基的文成帝。他向帝王提议,开凿武州山石窟。帝王想要借大佛的力量,护佑王朝国运,祈求社稷长治久安;昙曜心中,却是想要在破碎的人间,安放众生的慈悲。
据云冈学奠基人宿白先生考证,昙曜五窟五尊主佛象征北魏五位帝王,第十八窟对应的便是太武帝。这一论断依托《魏书》文献与洞窟考古分析得出。
于是,无数百姓、工匠汇聚到武州山下。没有宏大的工程图纸流传后世,只有一锤一凿,在山崖之上慢慢生长出佛的身躯。昙曜五窟中那尊身披万佛袈裟的巨佛,神态沉静,身躯健硕,带着马背民族的气魄。文成帝怀着对祖父拓跋焘的复杂情感,将万千被毁之佛,重新雕刻在袈裟之上,仿佛是一场跨越时代的宽恕与和解。
就在这样相对平和宽容的环境里,彼时的北魏平城,成为一座汇聚四方的都城。鲜卑的铁骑刚刚停下征战的马蹄,草原的风俗仍流淌在血脉之中;中原的士族携汉地礼乐文化来到这里;西域的商人、僧人沿着丝路络绎不绝。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信仰,不同的审美,都在此处相逢。乱世流离之中,工匠们握着铁凿,把心底的祈愿镌刻在岩石之上。
沿着洞窟慢慢踱步,便能看见时光在石头上慢慢发生的改变。
昙曜五窟的造像,还带着浓烈的异域风骨,衣褶紧贴躯体,如同来自遥远西域的造像。再往后走到中期洞窟,佛像的眉眼渐渐温润柔和,高挺的轮廓慢慢收敛。衣纹不再紧贴身躯,层层舒展飘逸,化作中原汉服的样式。
曾经外来的佛,慢慢被这片土地接纳。鲜卑的游牧气质,中原的人文风雅,西域的宗教艺术,三者揉合在一起,不是谁吞并谁,而是彼此接纳,相互成全。
如今的云冈石窟,游客熙熙攘攘。人们会在这里认出犍陀罗的波浪卷发、印度笈多的贴体衣纹,还有曾远渡而来的艺术元素,甚至依稀可见希腊柱式的影子。它们被请进同一面山崖,最后都长成了中国的模样。
佛教艺术自西域一路东来,在云冈被重新塑造。这种主动的融合,后来酝酿出隋唐时代的丰富与包容。这不是简单的混搭,这是一个文明在最好的年纪,把全世界的答案请进门,再交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如今石壁上处处都是岁月留下的伤痕。不少造像失去了手臂,有的眉眼被风沙磨平,有的窟壁上彩绘的金粉、丹红早已褪尽。记录、思考、守护云冈石窟的人,也渐渐成为一道人文景观。世界各地的考古学者跨越山海来到这里。在他们眼中,云冈石窟不仅是艺术宝库,更是镌刻在山石之上的忠义景观。景区一隅的宿白纪念馆,存放着云冈学奠基人宿白先生的手稿与影像。这份忠义,早已跳出古旧君臣的范畴:是宿白以一生坚守,忠于石窟文脉;以严谨考据,信守学术良知;以毕生奔走,扛起守护文明遗产的道义。馆中一页页笔记,记录着几代研究者对石窟的保护与研究,以及关于大同理想的探讨。
建国前,云冈石窟的研究大多由海外学者开展。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宿白,以扎实的田野考古工作奠定了中国本土云冈石窟研究的根基。
权力会消散,王朝会更迭,可乱世之中,人们对安宁、对慈悲、对彼此包容的向往,却被凿刻进山石,穿越一千五百多年,依旧能够抵达我们的心底。
山石无言,那些凿痕,便是岁月留给人间最温柔的见证。(作者:大同文旅自媒体人 刘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