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四十年,中国企业的管理模式与方法几乎是“进口型”的:KPI、平衡计分卡、六西格玛、IPD、OKR、阿米巴……西方工具一轮接一轮地引入。
工具本身没有错,但也造成了一个尴尬的现实:企业家越学越焦虑。流程建好了,考核细了,组织却越来越像机器;指标完成了,人心却越来越难凝聚。
当下的中国,正在从“世界工厂”走向高质量发展,管理思想却仍较大程度上依赖“舶来品”,这显然不可持续。
2025年5月,中办、国办印发《关于完善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的意见》,第十六条提出“鼓励企业将诚实守信、以义取利、守正创新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理念运用于企业管理实践,融入公司治理”。
这意味着,本土管理不再只是企业自发的试验,而被正式纳入现代企业制度的顶层设计。问题也随之而来:中国企业的管理范式,究竟该怎么“长出来”?
一、为什么“进口管理”解决不了中国企业的全部问题?
西方现代管理长于“术”与“法”:岗位、流程、激励、控制,逻辑清晰,可复制性强。
但在中国企业的场景中,会遇到两个老问题:一是组织目标与人的意义感错位。制造业升级、服务业精细化、知识型团队扩张后,员工不只是完成KPI的执行单元,还会追问“这件事值不值得做”,而纯工具型管理对意义供给不足。二是企业与社会关系错位。单纯股东利益最大化模式下,短期业绩、合规边界、供应链责任、员工成长往往被拆开处理;而在中国市场,企业被期待同时兼顾经营效率、就业稳定、产业安全和公共信任。
这并非对西方管理的否定,而是说:当中国的经济体量、产业复杂度、劳动力结构均发生变化后,仅靠“搬运工具”,是不够的。管理需要回归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企业以什么文化为根,以什么价值排序来分配资源。
近几年,文化自信从文化领域逐步进入经济管理话语体系。2025年,两办文件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写进现代企业制度,鼓励以诚实守信、以义取利、守正创新等理念融入治理;发改委、国资委、证监会、全国工商联就文件进行答问时提出: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既有各国现代企业共同特征,也有“基于中国市场体系、制度环境以及社会传统文化等国情的‘中国特色’”。
这对企业管理行业释放了三个信号:第一,管理评价不只看ROI和人均产出,也要看治理文化是否可持续。第二,民营企业完善法人治理、国有企业优化履职边界,都需要一套既现代又本土的沟通语言。第三,出海企业面对ESG、供应链审查、跨文化用工时,如果只有西方管理词汇,难以解释“中国公司为什么这么做”;创建自己的范式,才能讲清价值逻辑。
从这一角度看,近年来如方太、华为、海尔等企业的长期探索,不再是个别案例,而是行业级课题:如何把文化基因装进现代管理体系。
二、本土管理实践正在长出“自己的样子”
以方太为例,其在2000年前后,引入了卓越绩效、IPD、六西格玛等西方工具,而茅忠群在清华、北大系统学习国学后,2008年起,即在管理中全面引入优秀传统文化,逐步形成“中学明道、西学优术、中西合璧、以道御术”的思路;2017年前后,文化体系初步成型;2026年起,相关实践被系统总结为“心本文化”:以心性为根本,以文化为载体,以业务为道场,落到“心性即文化,文化即业务”。
这一体系把价值变量嵌入实际业务:研发端从“仁爱”出发,重新定义用户痛点,而非只追参数;组织端用教育替代部分惩罚,用身股、关怀、成长机制降低流动与对抗成本;战略端则以长期主义替代价格战冲动。2026年3月,中国管理科学学会对该体系进行“科技成果评价”,从技术创新程度、应用价值、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等维度进行评审,认为其已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把视野放宽,中国企业的管理原创并不少:华为的“灰度管理”强调在不确定中包容矛盾、在共识与授权之间找平衡;海尔“人单合一”把员工与用户价值直接绑定,重构大公司科层;方太“心本文化”则以价值观和心性修炼驱动组织。路径不同,但共同点很明显:都不是把西方理论汉化一遍,而是从中国企业遇到的真实问题出发,重新定义“人—组织—目标”的关系。
学界把这些探索统称为“中国式现代企业管理”的不同分支。它们的共性有三条:一,不以工具为起点,而以企业为何存在、为谁创造价值为起点;二,不把制度与文化二分,而是让文化进入治理、考核、创新与激励;三,不完全排斥西方,而是用本土价值“御术”,用文化定方向,用流程保效率。
这同时也回应了一个老批评:中国文化讲“人治”“柔性”,是不是不适合现代大企业?上述企业的实践表明,问题不在于柔性或刚性,而在有没有把价值原则转成可执行的制度。
三、范式不是“样板”:从个案到行业,还需冷静思考
尽管有了新的有效范式,但广大企业在借鉴应用中,仍然需要做到因地制宜,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从自身条件禀赋出发推进管理体系的更新升级。
比如,“心本文化”可学,但不等于所有企业都该抄“五个一”、都该读经、都该取消罚款。首先,前提不同。方太长周期由创始人推动,其处于利润率相对稳定、强调品质与服务的厨电行业,对高强度初创、低毛利代工、纯互联网烧钱模型来说,直接套用会变形。其次,因果难隔离。员工敬业、投诉下降、违规减少,可能同时受产品迭代、薪酬改革、市场环境、组织规模影响;不能把经营改善全部归于“文化”。再次,中小企业资源有限,更可行的是抽取底层方法:先定企业三观与合规底线,再建员工成长机制,再用用户导向重构研发,而不是先搞大而全的文化工程。
更健康的行业态度是:把上述样本当作“方法库”,不是“标准答案”。大企业要建自己的价值治理手册,中小企业可采用轻量版,明确使命、把诚信合规写进考核、用导师制和反馈机制替代单纯惩罚、用用户共创替代闭门研发。
政策层面,也应防止“运动式国学”。完善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核心是治理科学、权责清晰、激励有效、文化正向;传统文化是底色,不是形式。文件强调“融入公司治理”,不是要求每家公司开早会背经典,而是把以义取利、守正创新变成董事会、风控、ESG、人才发展可评估的指标。
全球管理教科书长期由西方中心叙述主导:泰勒、德鲁克、波特、克里斯坦森,构成几代人的常识。中国企业在过去擅长把别人的常识本土化,现在需要反过来,把自己的实践概念化。众多国企、民企的治理试验,共同指向一件事:中国管理范式不是用国学包装KPI,而是用本土文化回答现代组织的基本问题:人为何工作、企业为何存在、效率与正义如何兼顾。它不必取代西方,也不应回到经验主义,而应形成“文化基因+现代治理+行业场景”的可验证体系。
从“学管理”到“立范式”,中间隔着的不是一两本书,而是几代企业家的经验累积。企业实践、学会评价和政策文件,都只是一个开端。中国企业管理体系真正成熟的标志,是在中国产品、中国品牌、中国资本走向世界的同时,中国管理语言进入全球商学院、咨询公司和董事会。那时候,中国企业的“文化自信”才算从展厅走进组织深层。
(作者:张强 编辑:邢宇 杜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