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有完全亮,71岁的冯元勇已经拿着手电筒,一间一间检查动物笼舍。
他干了几十年校长,也当过教研员。退休后,他来到贵州凯里这家民营动物园,成了这里的饲养员、维修工,甚至业余“兽医”。一晃十年,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依然是去看看园里的动物,摸摸它们的鼻子。
这是他多年来摸索出的“土方法”。在他看来,鼻子是否湿润,可以用来判断动物是否健康。“人不舒服会开口说,动物不会。”
时间在冯元勇脸上留下痕迹,但他的眼神依然专注沉静。每当聊起园里的动物,他又露出温暖的笑容。
凯里动物园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占地5亩左右,距离市区仅十分钟车程。
和大多数动物园不同,这里没有宽阔的场地,也没有庞大的员工队伍。很多年里,游客稀少,收入只能勉强维持日常开销。但冯元勇还是留了下来。
在岗培训
冯元勇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动物园园长。
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冯元勇考入师范学校。毕业后,他在乡村学校教书,后来成为校长,再后来进入教育部门,担任物理教研员。
2016年,弟弟请他到凯里动物园帮忙。当时,动物园经营困难,急需人手打理。原本只是临时搭把手,没想到这一待,就再没离开过。
“这动物园差三差五就变成我的了。”冯元勇说。
园里不少动物是救助或捐赠来的。时间一长,冯元勇早已把每一只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它们就像我的孩子。”他说。
园里的动物都有自己的故事。至于最喜欢哪一只,他说不上来。
在凯里动物园走红之前,它经历过漫长的艰难时光。那些年,它能撑下来,靠的是冯元勇近乎“执拗”的坚持。
动物园原本和一家游乐园开在一起。后来游乐园生意冷清,关门歇业,动物园也失去了主要客源。
最困难的时候,山下施工把路挖断了,动物园成了“孤岛”。
那段时间,连动物的饲料都成了问题。冯元勇就在园里开荒种地,能省一点是一点。
“想过放弃,可这些小动物怎么办?”他说。
他扛起锄头,自己刨出一条山路,又做了几块牌子给游客指路。其中一块写道:“沿山路走150米就是动物园,勇敢的小朋友可以免费领一份动物饲料。”
凯里动物园被更多人看到,源于一次偶然。
一名游客来到动物园时,看到园长正在准备喂食,问是否可以拍视频。冯元勇答应了,并告诉她,如果帮助宣传,可以送一份投喂动物的食物。
很快,越来越多的游客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经历。一位从上海来的游客建议冯元勇到小红书上做推广。冯元勇不知道这是什么,还以为是一本书的名字。
没有营销团队,他唯一的“宣传”,就是让游客看到,他每天是怎么照顾这些动物的。
正是这份真实,最终打动了大家。
去年10月以来,短视频让凯里动物园意外走红。最火的时候,这个小小的动物园一天就涌入了上万名游客。
对于一个曾经游客稀少的动物园来说,突如其来的爆火,成了一场不小的考验。队伍从动物园门口一直排到了山坡下。
“这么小的动物园,一万多人,你说怎么站?”冯元勇回忆说。
过去那些年,他愁的是没有游客。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他又开始发愁。
动物园走红后,当地政府部门帮忙修缮道路,疏导客流,还完善了基础设施。
由于此前上山道路狭窄,难以通行,当地综合行政执法局组织工人连夜施工,两天两夜修通了山间步道。
“当时人实在太多了,首先得保证安全,其次才是让游客逛得更舒心。”凯里市园林绿化管理处负责人杨光雷说。
“我们早上增派了人手帮忙打扫园区,”杨光雷说,“冯园长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绿化养护这些活,我们也都帮帮忙。”
每天清晨七点左右,三四名环卫工人来到动物园,清扫落叶和垃圾。
日子一长,他们也成了动物园里的老熟人。
冯元勇常开玩笑说:“有事找杨光雷就行,他总有办法。”
方寸之地
相比国内许多大型动物园,凯里动物园小得有些不起眼。
进门左手边是猛兽区,右手边是猴山和食草动物区。逛一圈甚至用不了十分钟。
不过,正是这种小而亲切的氛围,让孩子特别喜欢。一些来玩的孩子说,这里跟广州长隆这样的知名动物园,感觉不太一样。
“你看那头狮子,上蹿下跳的,我从没见过这么活泼的狮子。”来自湖南的小女孩林朵说道。
狮子猛地一跃,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好奇心很快重新占了上风。
“我女儿去过很多动物园,但她说这里不一样。”父亲林巳榉说,“人和动物之间没有那种距离感。”
看到外地来的小朋友,冯元勇常常会主动凑过去招呼几句,有时还塞上一份饲料当见面礼。
“大老远跑来看爷爷,爷爷高兴,这个送你。”
这份温暖和亲近感,正是动物园走红的原因。对许多游客来说,见一见有名的“冯爷爷”,再跟他合个影,就是这趟行程最大的收获。
不少人正是冲着他对动物的那份真心而来。他们想亲眼看看,动物在这里过得好不好,网上温馨的动物园到底是不是真的。
杨昌往今年58岁。她总是梳着高高的“苗揪揪”,别着花,那是苗族节日常见的打扮。
十年前,她来到动物园帮忙。“一开始就是打打杂,后来慢慢给大家做饭。”她亲切地称冯元勇为“老大”。
有段时间,动物园实在撑不下去了,连她的工钱都给不上。后来游客慢慢多了,杨昌往又回来跟着冯元勇,现在一个月能挣将近两千块。
早上,她骑着电动车来到动物园打扫。中午,给园里七八个人做午饭。下午喂完动物,又赶着去接三个孙子放学。
“家里条件不算好,几个孙子都是我一手带大的。”杨昌往说,“在这儿干活,时间灵活,既能照顾到家,又能有点收入。”
午饭时间,动物园的员工们就在笼舍旁坐下,吃点简单的家常菜。
“一直都这么吃,看着动物吃,我们也吃。”冯元勇说。
新的担子
随着动物园的关注度越来越高,质疑声也随之而来:这么小的场地,能养好这些动物吗?
目前,园里住着狮子、熊、老虎、豹子、秃鹫、猴子,还有兔子,大大小小几十只。
冯元勇也承认:“地方实在太小了,我能做的也有限。”
和大动物园不同,凯里动物园没有专业的兽医团队,也没有成熟的管理体系。冯元勇照料动物,多半靠的是多年攒下来的经验。每次喂食,他都会留心动物的状态,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但涉及到保护动物,责任远不止日常照料那么简单。动物园需要定期向林业部门提交报告,动物生病了,还得请有资质的兽医过来处理。
“人无完人,谁能没有失误的时候,万一哪天失误了,都会在网上炒作起来。”冯元勇说,“红了以后,我时刻做好准备。”
不过,走红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改变。
门票20块钱一张,现在工作日每天能来一两百人,周末人更多,收入有了着落。
如今,动物们的伙食也改善了不少。肉食动物每天都能吃上鸡肉或牛肉,草食动物还有游客投喂的加餐。
凯里市的文旅部门也开始把动物园纳入城市旅游线路,将其列为市区景点。
“我们规划了专门的旅游路线,还开通了从市区和交通枢纽到动物园的公交专线。”凯里市文体广电旅游局旅游发展中心主任杨小康说,“今后,还希望在这里引入面向学生的研学项目。”
虽然动物园火了起来,但冯元勇并没有打算大规模商业化。他说,不想让动物园变得太商业。
他的抖音账号如今拥有超过14万粉丝,短视频平台带来的收益约1.6万元,他一直没有取出。
“这不是我收的收益,而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收益。”他说,“打算用来奖励那些帮忙宣传动物园的志愿者和热心人。”
随着游客数量渐渐稳定下来,冯元勇又回到了以前平静的生活。
在动物园走红之前,他就是这样日复一日,把园子撑下来。
“现在的客流量,我已经非常满意了。一年前,我连想都不敢想。”他说,“再没什么好操心的了。”(作者:刘伯千 编译:中国日报社贵州记者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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