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明,内蒙古自治区社会科学院牧区发展研究所所长
“27日中午,正在一座两层楼楼顶施工的工人被大风掀下,其中两人死亡。同一日,丽泽桥东一家汽配商店被大风掀翻,海淀区某饭馆五米高的烟囱被刮成‘斜塔’”。这是北京日报2000年3月底的一篇聚焦沙尘暴的新闻报道,更是敲响生态失衡的警钟。
世纪之交,每至春季,此类新闻报道接踵而来,源自中国北方的沙尘暴成为一代人难以磨灭的集体记忆,也使素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美誉的内蒙古,因频发的生态灾难而备受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始于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草原退化,伴随着多年的垦殖、开矿、过牧和乱采滥伐,到20世纪末已使内蒙古大草原满目疮痍,草原退化比例高达73.5%以上,以草原退化为核心的生态危机,严重制约了内蒙古乃至华北地区的可持续发展。
“内蒙古有森林、草原、湿地、河流、湖泊、沙漠等多种自然形态,是一个长期形成的综合性生态系统,生态保护和修复必须进行综合治理”。党的十八大以来,国家统筹推进“三北”工程、京津风沙源治理、退耕还林还草、退牧还草、草原生态保护补助奖励等一系列重大生态工程与惠民政策,为内蒙古综合性生态系统整体保护和系统治理提供了坚实制度保障。
各地政府主动落实部署、社会各界及广大群众积极参与、协同发力,共同夯实生态建设基础,搭建起筑牢我国北方重要生态安全屏障的“四梁八柱”。如今的呼和浩特市,在“敕勒川、阴山下”的诗意版图上,与久违的绿色再度重逢。
截至2025年底,呼和浩特市森林覆盖率从2000年的13.88%提高到16.59%,草原综合植被盖度由2000年的30%提升到50%左右,湿地保护率提高至35.2%,并提前六年完成“三北”工程六期228.41万亩建设任务。市民漫步城中草原敕勒川,抬眼可见澄澈蓝天,侧耳能闻飞鸟啼鸣,切身感受清爽和煦的春风。
在乌兰察布市凉城县,曾一度濒临干涸的岱海,历经十年的生态应急补水及全域水生态综合治理,如今湖面面积稳定在60平方公里以上,滩区地下水位稳步回升且保持平稳,植被覆盖率明显提高,野生鸟类种类与种群数量显著增加,湖区生物多样性稳步提升,昔日风光旖旎的“草原天池”重焕生机。
而在广袤的内蒙古草原,“芒来模式”已是家喻户晓的牧区现代化新样本。近年来,新巴尔虎右旗克尔伦苏木芒来嘎查采取抱团取暖方式,扭转了“单打独斗”格局,激活了传统轮牧智慧,释放了草原生态禀赋和资源价值。
现如今,依托优良的草原生态本底,芒来嘎查借力“呼伦贝尔羊”“西旗羊”等区域优质特色品牌,推动生态畜产品优质优价,并探索“草原旅游 +”的多元业态融合发展路径。2024年,米吉格家庭牧场依托原生态草原风光,全年接待游客超790人次,营收119万元;克鲁伦营地则聚焦边境牧户生活体验,吸引约2500名游客到访,创造180万元经济效益。2026年1月,芒来嘎查更是成功签订呼伦贝尔市首笔草原碳普惠项目,辖区58.56万亩草原的生态价值实现精确量化变现,首期碳汇收益52.76万元全部反哺牧民,切实打通生态价值转化渠道。
在乌珠穆沁草原腹地,落日余晖下畜群缓缓归牧,一群少年在当地牧民指导下动手搭建传统蒙古包,欢声笑语为静谧草原增添几分灵动。这是西乌珠穆沁旗游牧人自然学堂在草原深处举办的游学活动。
每逢暑期,当地牧民专业合作社常态化开展草原研学游学活动,吸引五湖四海游客走进草原,沉浸式领略草原的自然风光、辨识乡土动植物资源、体验传统牧民生产生活、感悟草原原生态民俗文化,深度亲近自然、融入草原。
如今,从草原荒漠到林海湖泊,四季轮转之间,此类生态融合发展的实践案例在内蒙古遍地开花。草原旅游逐步实现转型升级,由单一的观光游览,向生态文化体验、科普研学、休闲康养等多元业态延伸拓展。
内蒙古以实际行动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科学论断,揭示生态资源向经济价值转化的内在逻辑,畅通“生态资源”到“生态产品”再到“经济价值”的转化路径,持续推进产业生态化的迭代升级和生态产业化的多元融合,在维系区域生态良性循环的同时,拓宽群众增收渠道,实现生态保护、产业发展与民生改善协同共进。
内蒙古的产业转型升级,不仅体现在旅游业的多元迭代,更深耕于传统优势产业的提质增效,坚守“为子孙后代留下山清水秀的生态空间”的初心。作为国家重要能源和战略资源基地,原煤产量12.9亿吨,切实扛起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重大使命。同时,内蒙古先后出台《内蒙古自治区“十四五”能源发展规划》《内蒙古自治区碳达峰实施方案》等政策文件,为能源产业绿色转型提供清晰的目标和政策支撑。
在鄂尔多斯,国家能源集团神东煤炭集团探索出“五采五治”“三期三圈”等生态环境保护措施,在荒漠中打造绿色矿区,持续推进生态修复,建成了哈拉沟“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等示范基地,治理面积超过550平方公里,实现治理率100%,让昔日荒漠逐步焕发生机。
更值得肯定的是,内蒙古正逐步摆脱传统能源过度依赖,充分释放风光资源优势,持续将资源禀赋转化为全新产业动能和优良生态面貌。在内蒙古乌兰布和沙漠边缘,由208万块光伏板组成的“蓝海”一望无际、绵延铺展。光伏板下及场站周围铺设的草方格、栽种白刺等耐寒植物,不仅有效减缓流动沙丘的移动速度,避免光伏设施被沙掩埋,更持续改造沙地立地条件,逐步培育形成沙生植物群落,一点点改善沙化环境,实现发电与治沙双向赋能。
而在畜牧业转型升级进程中,内蒙古以加强良种繁育守护种源安全、以强化饲草供给减轻放牧压力、以舍饲育肥筑牢产能稳定底线、以差异化竞争凸显绿色发展优势。在巴彦淖尔市乌拉特中旗呼勒斯太苏木,正在建设“冷季现代游牧异地舍饲模式”典型示范地,推动传统畜牧业向冬舍饲、夏放牧、农牧互补方式转型,既能守住畜牧产能、保障牧民增收,也让草场得到充分休养生息,实现生态保护与畜牧业发展的良性循环。显然,在内蒙古传统产业绿色转型的实践进程中,生态保护、民生保障与区域发展三者协同共进、相辅相成,既守住了生态底线,又激活了产业动能,更惠及了各族群众,生动绘就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实践图景。
当然,科技为内蒙古筑牢我国北方重要生态安全屏障持续赋能。在燕山北麓七老图山脉深处,内蒙古黑里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通过人机巡航、智能云平台、电子监测设备等科技手段深度应用,为这片古老林区构建起数字化、智能化的智慧保护体系,实现从“人力管护”到“科技护绿”的跨越式升级。
在毛乌素沙地“三北”工程项目区,过去“肩挑手扛、人海苦战”的治沙行动,已转变为“机械领跑、智能赋能”的全新路径,使治沙效率大幅提升,苗木种植精度也显著提高。沙车沙障播种一体机、多钻头灌木打孔机、穴式补播机、无人种绳铺设机、小履带沙障机等智能装备广泛应用,不仅有效降低人工成本、减轻劳动强度,更让沙区造林固沙实现标准化、精准化、高效化。
目前,内蒙古全区机械化治沙覆盖率已达54%,在毛乌素、库布其等重点沙区,机械化作业覆盖率超60%。当然,科技同样深度赋能生态修复和农牧民生产。锡林郭勒草原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的科研团队依托“退化草原生态修复三阶段理论”(植被建植 — 结构优化 — 功能提升)牵头制定的《草原生态修复技术规程》成为全国草原修复的行业指南,在内蒙古各盟市推广应用,并初见成效。而在鄂托克旗、达茂旗、巴林右旗、科左中旗等地,农牧民通过“空中牧场”,既保障了牲畜营养均衡,又减少传统放牧对草原的过度依赖,为保护草原生态提供了可能。
内蒙古把数字技术、智能装备、生物技术等融入生态监测、沙地治理、生态修复全过程,为筑牢我国北方重要生态安全屏障注入强劲的“科技芯”。
如今,风还是那风,但已不再裹挟沙尘。内蒙古通过多元主体系统治理综合性生态系统,推动生态产业化与产业生态化融合,促进生态保护、民生改善与区域发展“三生”协同,并以新质生产力有效赋能,持续夯实生态本底,不断筑牢我国北方重要生态安全屏障,为区域永续发展与国家生态安全提供坚实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