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召开的二十届中央财经委员会第一次会议提出，要“把‘投资于物’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起来”。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指出，“推动更多资金资源‘投资于人’、服务于民生”。“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强调，“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这一系列战略部署的深意在于中国经济正处于增长动力转换的关键节点，以人的能力提升和需求释放为牵引，推动经济从依赖外需和投资驱动转向内需驱动，正成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方向。准确把握“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之间的辩证关系，是理解和推动这一转型的核心命题。
一、从“投资于物”到“投资于人”：发展逻辑的历史性转换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走出了一条以大规模物质投资为主轴的增长路径。基础设施建设、产业园区开发、制造业产能扩张，共同构筑了经济腾飞的物质底座，也让中国在几十年间建成了门类齐全、配套完备的工业体系。
然而，这一模式在释放巨大能量的同时，也塑造了特定的分配格局：资本积累集中于产业端和投资端，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仍有提升空间，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消费潜力的充分释放。与此同时，随着劳动年龄人口增速放缓甚至转负、传统产业产能趋于饱和以及外部需求的不确定性上升，单纯依靠投资扩张、出口拉动经济增长的空间逐步收窄，原有动能的支撑作用也有所减弱。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更加注重投资于人”成为重要的政策导向。这一调整反映了国发展理念从偏重物质资本积累转向更加重视人力资本提升，也反映了发展模式从要素投入驱动的粗放型增长转向依靠人的全面发展的集约型增长。然而，扩大内需仍面临一些制约，其原因既有居民消费动力不足，也有消费与投资之间缺乏有效互动。投资方向决定供给结构，而当市场供给与消费者真实需求之间出现系统性错位时，产能的扩张便无法催生有效需求。因此，扩大内需不能仅在需求端做文章，更要从供给与需求的互动关系中寻找突破口。“投资于人”之所以是关键枢纽，正因为它同时作用于两端：既能提升人的能力，从而改善供给，也能提升人的收入、完善保障，进而释放需求。
二、人是生产主体、消费主体与创新源泉的统一体
在生产环节，人是最具能动性的要素。虽然有技术持续进步和人工智能加速迭代的因素，但推动生产力实现质的跃升，归根结底靠的是人的创造性劳动。新质生产力的核心驱动力是创新，而创新的源头在于人的知识储备、技能水平和创造性思维。只有把人的要素充分激活，才能为经济持续增长提供根本动力。
在消费环节，人既是消费活动的主体，也是产品和服务的最终承接者。市场的容量和品质，取决于居民能挣多少、愿花多少和对未来有多大信心。当收入有增长、预期能稳定，消费自然随之扩大和升级；如果人的发展未能同步提升，再强的制造能力也只是在积累库存。当前内需偏弱的深层原因，恰恰在于居民收入增速与经济增速之间存在落差，消费意愿和消费能力都有待实质性提升。
在创新维度，人是进步的关键主体。基础科学的突破、技术路线的开辟、商业模式的迭代，无不凝聚着人的智慧与判断。一个经济体的创新潜力，归根到底由其人力资本的厚度决定。
而最根本的是，人的全面发展本身就是发展的重要目的。经济增长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而非目标本身。“投资于人”所带来的素质与能力的提升，不仅是经济社会进步的动力之源，更是经济社会发展的价值旨归。
三、“投资于人”的实践路径：民生保障、人力资本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
“投资于人”不是一个抽象理念，而是需要落地为具体政策和行动方案的系统工程。从当前中国的实际出发，需要在三个层面协同推进。
第一，筑牢民生保障底线，消除消费的后顾之忧。医疗、养老、基础教育、住房保障等领域的公共投入，是“投资于人”的基础工程。当人们对看病、养老、子女教育等重要支出缺乏稳定预期时，往往会增加预防性储蓄，消费行为也会更加谨慎。提高民生领域的财政投入比重，扩大公共服务的覆盖面，加大保障力度，都可以为消费信心松绑，让人们愿意、也敢于自主消费。
第二，持续加大对人力资本的投资，推动“人口红利”向“人才红利”转化。在经济驱动力向新质生产力转型的过程中，新产业、新业态不断涌现，对具备相应技能的劳动者的需求在快速增长。“投资于人”的重要内涵之一，就是系统性地提升劳动者的知识和技能水平，使其能够适应并参与产业升级的进程。这要求大力发展职业教育和技能培训，构建终身学习的制度框架，使劳动者在持续变化的技术和产业环境中保持竞争力。同时，就业是收入的前提，要着力帮扶高校毕业生、农民工等重点群体实现稳定就业。在资源约束条件下，要利用数字技术等效率放大器，通过在线教育等方式让优质教育资源更广泛地惠及各类人群，提升人力供给与岗位需求之间的匹配度。
第三，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夯实长期竞争力的根基。人的持续发展离不开坚实的产业基础，而产业的持续升级依赖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的突破，这又必须以教育、科技、人才的协同推进为前提：教育负责培养人才，人才驱动科技进步，科技成果转化为产业竞争力，产业发展又对教育提出新的要求。当前体系中的一个突出短板是人才培养与产业实际需求之间的衔接不够紧密。要落实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就要推动高校、科研机构与企业共建创新联合体，围绕产业需求定向培养人才并加快成果转化，带来新的发展动力。从战略纵深看，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是“投资于人”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既关系当前产业竞争力，也影响长期发展潜力。
四、投资于人离不开投资于物：两者的辩证统一
强调“投资于人”，并不意味着“投资于物”可以退居次要位置。相反，二者之间存在深刻的相互依存关系。人的能力提升需要产业发展来承接。加大对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投入，推动制造业的智能化、绿色化改造，才能创造更多高质量就业机会，形成对高素质人才的真实需求，进而反向拉动教育和培养体系的优化升级。脱离产业谈人的发展，会让发展出来的能力没有场景；而脱离人力资本积累谈产业升级，更会让技术进步失去核心动力。协同推进“投资于人”和“投资于物”，有助于形成产业发展带动收入增长，进而支撑消费扩大的正向循环，进一步增强国内大循环的内生动力。
“投资于人”同样关注人的生活环境和主观感受。优良的生态环境、宜居的城市空间、完善的社区配套，都直接关系到人的生活品质和身心健康。老旧小区改造、城市有机更新等，看似是物质投资，其实指向的正是人的获得感和幸福感，也是“投资于人”的应有之义。
此外，人的发展会自然地推动消费结构升级，这也需要足够的“投资于物”来承接。当收入增长、素质提升之后，消费需求会从基本生存需要向发展型、品质型方向迁移，从实物消费向服务消费和精神消费延展。这就要求供给侧主动适应这一变化，提供更加丰富的消费品和服务供给，创造新的消费场景和体验。让人们有钱花、敢花钱，也有值得花钱的选择，三者形成闭环，需求和供给之间的良性循环才能真正建立起来。
五、以“投资于人”构建经济内循环的完整闭环
将以上逻辑贯通来看，“投资于人”推动经济转型的路径便十分清晰了：以产业升级创造高质量就业，让人们有钱花；以民生保障增强消费信心，让人们敢花钱；以供给优化丰富消费选择，让人们有地方花钱。三者相互支撑，共同打开经济内循环的通道。
在具体推进过程中，有几个原则值得特别重视。
其一，需要有系统思维。“投资于人”横跨教育、科技、产业、就业、社保等多个领域，任何单一维度的突进都难以奏效。成功实施的关键在于推动教育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创新链的有效衔接，让人力资本投资与产业发展需求有效对接。这需要打破条块分割的管理惯性，建立跨部门的统筹协调机制。
其二，需要突出优先级。在诸多任务中，稳就业和增收入是当前较为紧迫的着力点。高质量充分就业应当成为“投资于人”的首要目标，对重点群体的就业帮扶、工资增长机制的完善、居民财产性收入渠道的拓宽，都需要加快推进，以切实提升居民的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
其三，需要保持战略定力。改善民生可以在短期内见到效果，但人力资本的积累是慢功夫。教育质量的提升、科技创新能力的培育、高层次人才梯队的形成，都需要持续投入和耐心等待。要避免用短期逻辑衡量长期投资，以持之以恒的耐心推进人力资本的厚积。
其四，需要注重投入效率。“投资于人”不仅是总量增加的问题，更是效率提升的问题。真正有效的“投资于人”，需要在教育、医疗、社保等领域推进体制机制改革，让公共资源更高效地到达最需要的人群。同时，善用数字技术提升公共服务的普及程度和均等化水平，可以让有限的资源发挥更大的覆盖效应。
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投资于人”所体现的，正是这一朴素而根本的发展逻辑。坚持“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的有机结合，以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为支撑，以产业升级为牵引，以民生改善为重点，中国经济将走出一条以人为核心、以内需为支撑的高质量发展道路。
（本文作者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张影；编辑：付晓雅；审核：张钊 杜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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