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日报7月3日电 2026年恰逢萧红诞辰一百一十五周年,张莉耗时数年写下《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试图打破长久以来缠绕在萧红身上的情爱叙事迷雾,从文学文本、书信史料双重维度,打捞被遮蔽、被转述、被定义的萧红本真形象,完成一场跨越百年的文学对话。
研究者与萧红结缘已有二十余年,自研究生时代便通读萧红全部作品、书信及相关传记资料,长久以来却始终搁置书写计划。电影《黄金时代》的面世,成为促成这部著作诞生的关键契机。影片以旁人视角拼凑萧红一生,通篇充斥萧军、许广平、端木蕻良等人的评判,唯独缺失萧红自身的发声渠道。大众借着影片重新关注萧红,却也固化了单一刻板的认知:人们谈论萧红,习惯于聚焦几段辗转曲折的情感纠葛,鲜少正视她三十一年生命里沉淀的百万字文学遗产。事实上,《生死场》《呼兰河传》《回忆鲁迅先生》先后入选中小学语文教材,萧红是现代文学史上传播度仅次于鲁迅的作家,她真正立足文学史的根基,是独树一帜的文学宇宙,而非情爱故事里的悲情女性。
在张莉的文学评判体系中,萧红是一位对人世抱有深切共情、建立专属生命美学的独特写作者。同代女性作家冰心、丁玲各有成熟稳定的书写范式,唯有萧红开辟出全新的乡土叙事路径。《生死场》以粗粝苍茫的笔触,勾勒东北乡土人畜共生、生死模糊的原始生存图景,文字不拘泥于语法规范,却直击底层生存本质,借这片荒芜土地叩问何为有尊严的活着;《呼兰河传》延续这份思考,回望故乡小镇的众生百态,温和解剖人性愚昧,又留存细碎温热的人间温情。绝大多数作家仅能复刻客观世界的样貌,萧红却借文字输出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哲思,这份清醒与创造力,让她在现代文坛拥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书中专门开辟章节重读二萧书信,是全书极具突破性的核心论述。长久流传的萧红书信,经由萧军整理、加注后公之于众,叙事话语权完全向萧军倾斜。萧军始终以庇护者自居,将萧红塑造成体弱敏感、生活无序、依附他人的弱者,甚至主观判定萧红的文字、倾诉皆是反话。但若剥离外部注解,直面萧红原始文字,一个坚韧、清醒、以写作为终身信仰的女性形象便清晰浮现。即便深陷失恋痛苦、常年受头痛顽疾折磨,萧红依旧保持稳定的创作节奏,直白宣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碍自己写作;她清晰察觉二人关系里强弱失衡的错位,明白在萧军眼中自己永远是需要被管教的孩童,而非平等的文学同行者。
旁人皆看见萧红的文学天赋,鲁迅、胡风都直言萧红创作能力远超萧军,这份认可却从未抵达二人的私人相处之中。萧军不曾真正欣赏萧红的文字,而萧红始终保持独立的文学审美:她长期耗费精力为萧军誊抄文稿,却没有模仿对方的创作路径,走出完全迥异的文风;面对端木蕻良质疑其写作偏离传统小说范式,她坚定提出“世间有多少写作者,便该有多少种小说”,拒绝被固化的创作标准束缚。在抗战文学研讨的男性话语场中,一众作家执着奔赴前线书写战争,萧红却提出超前的创作观:战场不是战争唯一载体,失去亲人的妇人、灶台边无声的悲戚,皆是战争真实的切面,而作家永恒的使命,是直面人类根深蒂固的愚昧。这份扎根个体日常、跳出宏大叙事桎梏的眼光,是萧红超越时代的先锋特质。
后世常以“恋爱脑”简化萧红一生的情感求索,实则忽略时代语境下青年女性对温暖与归属的本能渴求。萧红自少年时期便向往安稳真挚的爱意,短暂一生反复寻觅情感归宿,是民国女性普遍的精神困境,不能以后世视角轻易苛责。柔软的情感追求,与创作上的勇猛从来并不冲突,散文集《商市街》便是最好佐证。萧军认为二人饥寒交迫的琐碎日常不值一提,萧红却坦然记录相爱、争执、别离的全部细节,开篇一句“那时候他还是我的情人”,坦荡展露满身伤痕的自我,不自我怜悯、不刻意卖惨,拥有直面自身命运的巨大勇气。在战乱流离、病痛缠身的绝境里完成百万字创作,这份隐忍与毅力,足以推翻大众对她 “脆弱无力” 的固有偏见。
针对萧红那句“我的不幸皆因身为女性”,张莉提出辩证解读:这句话只是萧红某一阶段的情绪抒发,不能视作评判其人生的终极定论。萧红的坎坷命运,是旧式家庭规训、动荡时代、医疗误诊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不能简单归咎于女性身份。与此同时,她也收获了诸多男性文学前辈毫无保留的赏识:鲁迅盛赞她“越轨的笔致,力透纸背”,直言她是彼时最优秀的女作家;胡风将《麦场》更名《生死场》,成就传世经典;萧红离世后,茅盾、戴望舒、丁玲等文坛友人纷纷撰文悼念,痛惜文坛早逝天才。性别带来的困境真实存在,但她始终拥有被看见、被认可的文学通道。
萧红的写作范式,为后世女性文学留下丰厚遗产,散文《回忆鲁迅先生》更是重塑怀人散文的书写传统。同代追忆鲁迅的文字,多聚焦其思想功绩与宏大事业,唯有萧红放弃宏大叙事,专注捕捉日常细碎瞬间:鲁迅不喜搭配紫红衣饰、抗拒治病的牛奶、为海婴分辨发酸的丸子、深夜校对瞿秋白文集校样……行文刻意弱化自我存在感,不刻意煽情拔高,以细碎烟火还原伟人生活化的一面,达成“琐屑皆有光芒”的文学效果。这种扎根日常、以细节见真情的书写方式,打破彼时散文创作的固有边界,汪曾祺追忆沈从文、李娟书写边疆日常,皆延续萧红这种忠于生活、拒绝矫饰的文字内核。
“花开了就像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 这句出自《呼兰河传》的文字,是萧红精神底色的最好写照。一生饱经寒凉苦难,她却始终保有对世间万物的温柔憧憬。她拒绝模仿任何前人,坚持以自身生命经验、血肉体温构建独属于自己的汉语表达,这份忠于自我、挣脱规训的创作精神,跨越百年依旧具备现实力量。肉身三十一岁便仓促落幕,可文字穿过岁月行走于无数人间,这正是张莉选择在萧红诞辰一百一十五周年之际,书写此书、举办分享会,向这位天才写作者致以敬意的根本缘由。
(实习生:孔令佳 审核:王哲 栾瑞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