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以砂为墨、以石为笔，在湖南张家界，艺术家将自然山水的肌理与色彩凝于画面，形成独具特色的砂石画艺术。一砂一石间，既承载张家界的山水灵秀，亦蕴藏地域文化的独特气韵。《中国日报》旗舰版（3月14-15日第10版）、国际版（3月16日头版报头导读及第13版）刊发深度报道《Storytellers in sand and stone（砂石入“画”绘就魅力山水奇境）》，讲述砂石画艺术家孔菁萍、李军声数十年来深耕砂石画创作的探索历程，展现其“以自然描绘自然”、让中国美学走向世界的创新实践。
在张家界军声砂石画文创园静谧的展厅内，墙上陈列的作品既没有油彩的光泽，也没有水墨的缥缈。指尖触碰到张家界这间工作室白墙上的绚丽画作，感知到的并非平滑的颜料，而是粗粝、温润且层理分明的天然肌理。
远看，一幅引人注目的作品描绘的是当地著名景点天门山云雾缭绕、高耸入云的奇峰。近看，这些山峰竟是由无数形态各异、未经打磨的天然石块精心排列而成。
走到另一幅作品前，一扇质朴的木框门微微敞开。推门而入，仿佛进入一个隐秘的世界：土家族吊脚楼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升起，宁静的河流映照着远处的群峰。
“这件作品名叫《开门见山》。”张家界市军声砂石画研究院院长、军声砂石画文创园董事长孔菁萍说，“很多游客说，关上门是家，推开门便是‘诗和远方’。”
细看之下，作品的细节逐渐显现：屋顶的瓦片是用加工过的竹笋壳制成，草垛是由精心剪裁的冷杉树皮束成，河床里的鹅卵石则直接取自附近溪流，经过清洗后铺设而成。
在孔菁萍的工作室里，这样兼具视觉与触觉魅力的作品随处可见。这类作品被称为“砂石画”。
该艺术形式以当地山间的石英砂岩为“颜料”，以笋壳、树皮和苔藓为“画笔”。孔菁萍解释，艺术家完全依靠这些材料的天然色彩与纹理进行创作，实现“以自然描绘自然”的艺术效果。
近四十年来，孔菁萍与搭档李军声从甘肃敦煌莫高窟的古代壁画中汲取灵感，将当地的砂石转化为永恒的艺术。
1986年，孔菁萍在装修新房时，一位泥瓦匠随手将彩色石粒撒在墙上——有的堆积如山，有的铺展如路。
“我惊呆了。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老师在课上讲过的敦煌壁画。”她回忆。
作为佛教艺术宝库，莫高窟之所以能千年不褪色，得益于矿物颜料与植物胶结剂提供的稳定性，以及洞窟深处干燥环境的保护。
古代工匠的智慧启发了孔菁萍，让她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让静默的砂粒在画作中“活”起来。
随后，她与李军声开始尝试。他们收集五颜六色的砂石，根据形状和色调将其粘贴成简单的图案，并拿到长沙售卖。
“没想到，这些作品很受欢迎，为我们淘到了第一桶金。”孔菁萍说。
但当时这些作品仍只是工艺品。1988年，当他们的行迹与张家界的山水交汇，转机出现了。
在一次写生途中，站在万千奇峰与茫茫云海前，孔菁萍内心震撼不已。她想到：“我们必须将这种美‘搬进’砂石画里，让全世界都看到。”
将愿景变为现实需要艺术雄心，也需要技术突破。
“最大的挑战是粘合剂。早期的化学胶水会变质或变色，导致作品无法长久保存。”孔菁萍说。
经过无数次尝试，两人成功研发出一种稳定的复合粘合剂，为砂石画从旅游纪念品向收藏级艺术品的蜕变奠定了基础。
与此同时，张家界旅游业的迅速发展也为这一艺术形式提供了契机。
199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在对当地武陵源风景名胜区申报世界自然遗产进行评估时，看到了砂石画并给予高度评价。武陵源申遗成功后，这种诞生于张家界山水间的艺术形式意外地成为了张家界最早的“文化使者”之一。
此后，砂石画开始远销美国、日本、韩国及东南亚地区。
2001年，两人果断将创作基地从长沙迁至张家界，创办了一家砂石画院。
“我们的所有色彩都来自大地。”孔菁萍说。例如，秋天的色调可能来自沙子或天然朱砂。
一幅名为《祥瑞东风》的作品完全由稀有的朱砂颗粒构成，在光线下呈现出深邃的朱红色光泽，象征着吉祥如意。
中国艺术研究院原研究员孙建君表示，这使得该艺术具有天然的独特性和深刻的意蕴，极具收藏价值。
这种价值也体现在视觉效果上：两位艺术家融合了国画的构图与留白、西画的透视与明暗对比，以及木刻版画的层次感。
自然奇观与民族文化是孔菁萍砂石画作品的永恒主题，鲜明呈现中国传统水墨画风格。
孔菁萍说，创作砂石画意味着“弃笔用手”，通过“撒、铺、压、叠”等方式与材料“对话”。
“冬景是最具挑战性的，因为雪的厚度和均匀度全靠手感来把握，一幅作品往往需要15天才能完成。”她说。
肖像题材则可能耗时半年，需要利用极其细小的颗粒表现面部神态。一幅老妇人的肖像画中，通过巧妙堆叠不同色调的砂粒，呈现出深邃的皱纹和慈祥的目光。
孔菁萍表示，传统工艺也可以借助现代科技变得高端和精致。
“我们会将每年收入的4.3%投入研发，”她说。
她的团队拥有10多项国家专利，其中一项关键创新是仿树脂改性泥胶，使作品更轻盈、抗裂且更便于国际运输，同时能呈现出类似油画或水墨的质感。
为解决不同气候条件下作品开裂或发霉的问题，他们将背板升级为覆有画布的特制木板。
凭借其独特的艺术语言和稳定的品质，砂石画逐渐在国际市场找到明确定位。
“韩国团体游客占我们访客的三分之一。他们更喜欢象征繁荣、明快吉祥的主题。”孔菁萍说。
因此，团队开发了花卉系列以及便于携带的卷轴式作品。一幅融合了砂石画技法与韩国审美情趣的向日葵作品成为了长青款畅销品。
东南亚也是重要市场，新加坡和泰国收藏家往往更青睐细腻的具象作品。
2017年，为了更系统地促进文化交流，孔菁萍创立了军声砂石画文创园。园内陈列着各具特色的砂石画作品，并设有互动区，游客可在专业人员的指导下亲手创作自己的作品。
她还将这一艺术形式拓展到文创领域，如茶盘、杯垫和氛围灯等，材料均取自天然砂石切片。
然而，尽管这种艺术形式取得了商业上的成功，孔菁萍也坦言，“在当前创作中，我也遇到了瓶颈。”
虽然这些画作因写实感和质感广受欢迎，但她担心过度迎合市场需求可能会限制艺术表达。
近年来，她开始与中央美术学院等机构的艺术家合作。“我想从他们身上汲取更纯粹的艺术风格。”她说。
孔菁萍还尝试与敦煌研究院开展合作，希望从古老东方艺术中汲取新的灵感。
“我甚至想改造一部分空间，让它看起来像个洞窟，”她说。对她而言，洞窟是古代壁画栖息之所：宁静、深邃、富有耐性。
从事砂石画创作40年，接待过来自世界各地的访客，如今孔菁萍似乎再次回到最初的起点，期待在那片静谧的黑暗中孕育新的灵感。
（中国日报 记者：杨飞跃 何纯 编译：朱友芳 马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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