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兴起于唐代的长沙铜官窑,是世界釉下多彩瓷的发源地,曾开创诗与瓷相融的独特文化气象。近年来,当地非遗传承人深耕传统、锐意创新,让千年陶瓷技艺在坚守中焕彩,让大唐诗意在瓷器上永续。3月9日,中国日报刊发报道《Firing poetry into precious porcelain(诗心入瓷铜官窑:千年瓷艺焕彩新生)》,展示铜官窑的复兴历程,讲述当地非遗匠人守护千年技艺,让古老非遗在新时代焕彩新生的故事。
一月下旬,零星小雪降落在湘江两岸,铜官老街古朴的灰瓦上覆盖上一层冰霜。
在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这条蜿蜒的古街上,陶瓷早已融入街巷肌理。这条街道成形于唐代(618—907年),沿街可见以陶罐垒砌的墙面、嵌有瓷片的壁画,以及高耸的窑炉烟囱,无不诉说着这里悠久的制瓷历史。
站在老街旁的云母山上俯瞰,铜官延续千年的“秘密”尽收眼底:北有古镇,南有农田,西临湘江,江中洲岛错落。望城区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陈旷表示,这正是“山、水、洲、垸”的地理格局。在这种独特的地理条件下,1200年前孕育出了世界釉下多彩陶瓷。
“水是陶瓷的生命线,”陈旷说,“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是唐代瓷器的重要生产与中转枢纽。”
在铜官窑与湘江之间,曾有一片石渚湖,烧制好的瓷器正是从这里启程,制作完成的瓷器正是从这里启程,经湘江连通长江再到沿海港口,最终远渡重洋,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贸易商品。
据北魏(386-534)地理名著《水经注》记载,“铜官山亦名云母山,土性宜陶;有陶家千余户,沿河而居。”
这里优质的陶土资源、依山而建的龙窑,以及便利的水运条件,使这里在唐代中晚期成为中国规模最大的外销窑群之一,其瓷器远销29个国家和地区。
“从泥团到成瓷,至少要经过70多道工序,历时10天以上,”长沙窑铜官陶瓷烧制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志广介绍,他的工作室就位于铜官老街。
制作首先从“炼泥”开始。将铜官富含铁质的陶土根据秘方与其他五种土和砂混合,然后反复捶打、揉捏以去除气泡,直到达到“熟而不粘,柔而不散”的状态。刘志广补充说,这个过程完全取决于匠人的手感。
随后,匠人沾湿双手,在旋转的拉坯机上引导泥土向上延伸、变薄、定型,力度必须恰到好处。待陶坯干燥后,便进入绘彩装饰阶段,此时长沙窑著名的釉下彩技艺开始展现魅力。
工匠会利用铜、铁等矿物元素调配颜料,在瓷坯上烧制出褐、绿、蓝等色彩。
刘志广说:“铜在氧化焰中呈绿色,在还原焰中还原成单质铜则呈红色。窑内温度或气氛的微小变化都会让颜色完全不同。”
铜官传统的龙窑依山势而建,景象十分壮观。它利用山体坡度产生抽力,既节省燃料又能确保受热均匀。
“烧窑是对技艺的最终考验,”刘志广说,“窑温需要逐步升高,最终达到1000摄氏度以上。”
此外,还需要通过窑炉上的观察孔随时观察火焰变化,并把握好添柴的时机。真正的奇妙发生在“窑变”时刻。当温度达到临界点,釉层中金属氧化物发生复杂化学反应,形成出人意料的色彩与纹理。
“窑变是一门介于控制与偶然之间的艺术。”青年工匠黄皓夫说。他的工作室就在刘志广工作室不远处。
他的许多作品(包括盖碗)在暗处呈青黑色,但在自然光或灯光照射下,釉面中仿佛漂浮着点点蓝色结晶,宛如星空。
黄皓夫解释道:“这些蓝斑是铁晶体在特定温度下析出的产物。每一件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开窑之前你永远无法预知结果。”
他坦言,工作室的成品率仅为30%左右。“一件好的窑变作品应当层次丰富、富有动感,让人联想到山水或云雾的意境。”
长沙窑最独特的文化贡献,或许在于将诗歌烧制于陶瓷之上。
在刘志广的藏品中,有一些刻有古诗的执壶,诗句在釉层之下保存至今。这些诗句涵盖了人类情感的方方面面,从浪漫情愫到悲秋伤怀。
他介绍:“目前在长沙窑瓷器上已发现160多首诗歌,记录着唐代商旅的心路历程。”
黄皓夫也在探索这种“瓷上诗意”的现代化表达方式。他近期的茶具作品将诗句刻在杯内,只有在使用时才会显现。
“人归千里外,心尽一杯中。”,这句诗隐藏在杯底,倒入茶水时隐约可见。“我不希望表达得太直接。好的艺术应该是含蓄的,要留有想象的空间。”
十多年前,作为铜官窑陶瓷世家的第六代传人,刘志广曾面临一次重要抉择。当时老街逐渐衰落,传统技艺被忽视,许多同行也纷纷改行。
转机出现在望城区启动“一江两岸”发展战略之时。当地以“修旧如旧、建新如古”为原则,对整个窑区进行整体保护与复兴。
2024年,长沙铜官窑文化旅游度假区获评国家级旅游度假区,全省仅有四家入选。
陈旷表示:“如今这里有专门的管理人员、运行机制、资金支持以及博物馆体系,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而系统的保护与发展模式。”
她观察到,“短剧+文旅”模式的应用也吸引了更多游客。在一部以当地窑炉为背景的短剧播出后,老街上一家甜酒铺的日销量从20碗飙升至200多碗。
随着当地政府对铜官老街进行升级改造、吸引更多游客前来,刘志广也抓住机遇,把自己的工作坊改造为陶瓷体验中心。
如今,他的工作室被认为是老街最完整的传统制瓷作坊之一。作坊宛如一座活态博物馆,陈列着从汉代到清代的各类陶瓷器物,展示铜官窑的发展演变。
作坊中央还摆放着一件唐风陶瓮,其表面绘制着丝绸之路的微型全景图。
刘志广说:“在游客高峰期,每天会有几十辆旅游大巴、数百名游客来到这里。这让我更加坚信,传统本身就是一笔财富。”
他的产品从简朴的茶具到精美的复刻艺术品应有尽有,满足了不同层次的需求。在坚持传统工艺的同时,他还推出了多种动手体验项目。
2024年,他的工作室接待游客超过1万人次。“游客亲手拉坯或为陶器上色后,他们带走的不只是一件器物,更是一段与千年历史相连的记忆。”他说。
与刘志广不同,黄皓夫放弃了计算机专业背景,变身“技术匠人”,只为追寻家乡陶瓷的独特魅力。
他师从当地陶瓷大师,师傅一开始就提醒他,三五年内几乎赚不到钱。“如今已经是我从事这一行的第11年,终于感受到好起来的势头。”他说。
六年的学习训练,加上九年的创业经历,逐渐铸就了黄皓夫鲜明的艺术风格。
他的“窑变蓝”系列作品在青瓷釉层中形成蓝色晶体结构,在光线照射下闪耀如银河般璀璨。更具创新意义的是,他还对茶具的功能进行了新的改良设计。为了更好地提升茶香,他制作的茶具内部往往不施釉。
他解释说:“陆羽《茶经》里有一句话,水过砂则甜,素陶的内部保留了陶特有的孔隙,能更好的净化水质,保留茶最原始的滋味。”
对于老街上的许多匠人来说,铜官窑真正的价值或许并不在于游客数量或经济收益。
刘志广憧憬着这样一个未来:“每一家工作室都能展示其独特的文化和艺术理念,向外界呈现铜官积淀多年的陶瓷文化与创新精神。”在这里,“真正对陶瓷充满好奇及热爱陶瓷的人,走进十家店就能拥有十种不同的风格体验。”
(中国日报 记者 杨飞跃 何纯 编译 朱友芳 马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