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火车的艰辛
那是一个尚未被高铁和网络售票浸染的年代。每年的腊月一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就开始弥漫。城市的大街小巷、工厂车间、建筑工地，到处都能看到人们眼神里相似的焦虑，回家的车票还没着落。
购票，真像是一场需要勇气和运气的战争。天还没亮透，火车站广场上就已经蜿蜒着一条条长龙，人们裹着厚棉袄，脚边放着板凳、报纸、热水瓶，有人甚至带着棉被，队伍里时不时传出争吵：“别插队！”“我昨晚就来了！”雾气从人们的口中呼出，寒夜里凝成白色的云朵。
站前广场的大喇叭反复播放着注意事项，但几乎没人听得进去。售票大厅的窗口像是一个个神秘的洞穴，每个人都希望从那小小的开口里获得通向故乡的通行证。那些年的车票，是淡粉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黑色的铅字，握在手里像是握着整个春节的希望。
买到票的人欣喜若狂，没买到的则一脸沮丧，转而去寻找各种可能的方式，找“关系”，买黄牛票，或者干脆准备一路站回去。
检票进站时刻的到来，会掀起春运的第一波高潮，人们早早地挤排进站口，大包小包堆成小山，时辰一到，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去，你推我挤，有人鞋被踩掉，有人行李被挤落，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叫骂声混成一片。
那时还没有自动检票机，检票员手持一把小钳子，车票上“咔嚓”剪个角，仿佛是回家的第一道准许。通过检票口的人们开始奔跑，拖着行李寻站台上飞奔，生怕错过那趟可能一年只能坐一次的列车。
车厢门口拥堵不堪。人们争抢着上车，力量、脸皮与技巧都变得重要。有经验的旅客会将行李举过头顶，用肩膀和背部为自己开辟道路，还有人从窗口翻进去。
登上火车，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硬座车厢里，座位挤满了人，过道也挤满了人，座位底下甚至都躺着人。车厢连接处、洗手台前，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泡面味、烟味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
车厢里的温度总是忽高忽低。冬天里，靠近车厢连接处的地方冷风飕飕，车厢中部又因为人多而闷热异常，人们不得不脱去厚重的外套，但又无处安放，只能抱在怀里或压在座位下。娱乐主要是吹牛、打牌。
夜晚的车厢是另一番景象。硬座车厢的灯光昏暗，人们的睡姿千奇百怪，有人趴在窄小的桌板上，有人倚靠同伴肩头，有人站着就能睡着。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大人的鼾声像拖拉机一样轰鸣。奇妙的是，这种极度不适的环境中，大多数人竟然都能找到片刻的安睡。
春运的列车上，除了人，还有各种各样的年货。编织袋装着的腊肉香肠，纸箱装着的当地特产，网兜装着的活鸡活鸭……这些物品堆放行李架上、座位底下，甚至抱怀里。
食物在漫长的旅途中尤为重要。大多数人都自带干粮，煮鸡蛋、馒头、煎饼、咸菜，偶尔也会在停靠大站时从窗外小贩那里买些热食。方便面八十年代是“奢i侈品”，以后成标配，午餐晚餐期间，方便面气味飘散。
对于带着孩子的父母来说，春运更是加倍的艰辛。母亲需要随时照顾哭闹的婴儿，父亲则要照看行李和年货。
拥挤的车厢不仅是体力的考验，也是警惕性的考验。扒手在人群中寻找机会，行李丢失的情况时有发生。人们将贵重物品缝入内衣里，现金分多处藏放，一夜都不敢真正熟睡。
赶汽车的接力赛
火车的终点往往不是旅途的终点，对于许多从城市返回乡村的务工者来说，下了火车后还要转乘汽车，甚至三轮车、拖拉机，才可能最终抵达那个魂牵梦萦的家。
火车站外的汽车站同样人满为患。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们在寒风中排队，眼睛紧盯着每一辆进站的客车。车一来，又是一番拥挤和争抢。那些通往更偏远乡村的班车，往往一天只有一两趟，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天，甚至几天。
这样的情况下，许多人选择乘坐没有正规手续的“黑车”。这些车条件更差，超载更严重，风险也更大，有人没地方坐，就坐在别人的腿上或自己的行李上……有人下车后，尚须携子带货步行很远路程，方返归家们。
往返的双重煎熬
春节回家的路已经如此艰难，很多人还要经历返程的同样历程。正月初五刚过，离别的愁绪就快速蔓延。人们再次收拾行囊，装上母亲亲手做的腊肉、父亲种的土特产，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乡愁。
返程的拥挤不亚于回家时，但心情却截然不同。回家时是期盼和兴奋，返程时却是不舍和迷茫。车厢里多了许多沉默的面孔，人们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故乡景色，眼里有不舍，也有对新一年打工生活的迷茫、无奈。
变迁中的春运
随着时代的发展，春运也悄然改变。绿皮火车逐渐被红皮车、蓝皮车取代，后来有了动车和高铁。网络购票取代了通宵排队，身份证代替了纸质车票。车站的秩序越来越好，车厢的
环境越来越舒适，旅途的时间越来越短---春运的艰辛往事，成了风中的故事，却不应被忘记。
（作者：河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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