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尖啸的轰鸣，只有一声低沉的嗡鸣，这是电流通过钢铁神经的低语，几乎被站台的喧嚣淹没。随后这银白色的长龙，以一种流线型的优雅，开始慢慢滑动。起初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移动，随着站台上的廊桥、立柱和信号灯，缓缓地向后退去，最后一截站台的轮廓被抛向后方，眼前豁然开朗，整个冬天似乎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世界在窗外，被拉长、揉碎、重组，被加速成一片目不暇接的流动布景。稍远处的树木连成绿色的屏风，朝着后方不断倾倒流转。更远处的田野山丘和天际线，应和着这穿刺群山的钢铁巨兽，开始了缓慢地旋转。立春的原野，深褐的土地饱含着水分，田垄的线条变得柔和，亮晶晶的残雪蜷缩在背阴的沟渠里，像冬日遗落的碎银。而向阳的坡上，已能看见一片一片朦胧的草色，仿佛大地微微透出的青嫩脉搏。这些零星的新绿，在枯草的掩护下，涂抹着春天高低起伏的沟坎。高铁像一根闪亮的银针，沿着两条铁轨平行而漫长的诗行，用针脚般的绿意，描摹着山水的画卷；缝合着城市与乡村、此岸与彼岸的血脉温情。春运回家的旅客是被这根钢针牵引的线，怀着温热的回家念想，要把一年的分离与风尘，都织进一幅叫“团圆”的图画。
车窗外，疾驰的车速平稳地展开一幅人间长卷；车厢内，漫溢着一种由无数方言和期盼发酵而成的人气温情。行李架上，鼓鼓囊囊的尼龙或牛津布包，与各式行李箱并肩而立，满载着送给家人的年货与惊喜。前排座位上，一个小男孩趴在小桌板上，用手指在凝结着水汽的窗玻璃上画画；一对年轻的情侣，头靠着头共用一副耳机，不知分享着什么动听的音乐。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车轮与地板的摩擦声，混合着“花生瓜子矿泉水”的叫卖声。期间不时有手机的铃声响起，新年的祝福成了这流动空间里最和谐的节拍。
这是立春后第一个晴暖的黄昏，夕光不像冬日的潦草清冽，它带着一种毛茸茸的质感，醇厚地泼洒在刚刚苏醒的原野上。远山的轮廓在熔金的纯粹里，笼罩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车窗玻璃上，渐渐映出了车厢内的灯火与人影。疾驰向前的旷野和温暖安宁的车厢，在车窗透明的介质上重叠交融。不断有动车快速相对交会，呼啸而过。一个个归途的期盼，与我们瞬间失之交臂，又迅速湮没在流动的风景。我看见自己的脸，叠印在一片飞速后退的光影里。那一刻，我分不清是列车在奔向春天，还是春天正乘着这银色巨龙奔向我。
邻座一位身着汉服，年龄与我相仿，精神矍铄的先生，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卷用红绳系着的春联。他小心地展开上联给我看：“东风拂户纳千祥。”然后笑眯眯地让我对下联：“兄弟，你对的下联，必须与马年有关才行”。我沉思后对了一句：“骏马奔腾驰万里”。老先生掰着手指，沉吟片刻笑言：“仄仄平平平仄仄，蛮押韵嘛！”。随即展开下联给我看：“快马加鞭迎百福”。他兴奋地说：“在部队服役的儿子今年正好是本命年，过年要带女朋友回家，新年新人新气象，必须贴上新对联，所以横批必须是：马到成功”。
广播里响起报站声，下车的旅客开始检查收拾行李。窗外的灯火渐渐稠密起来，不再是列车行进时荒野里稀稀疏疏的星火。列车平稳地滑入站台，车门开启的刹那，涌出一股温热的方言，又一波返乡的旅客汇入久违的街巷。我的脚步跟着出站的人流走出站口，走进春天节庆的喧哗。
(作者：韩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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