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艳鹏
【摘要】本文从人类对写实影像的追求入手,结合摄影术两百年的历史演进,讲述摄影在新闻传播中确立“有图有真相”的关键作用。进而分析数字技术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兴起对新闻摄影真实性带来的颠覆性挑战。针对这些挑战,本文从技术创新、制度建设以及宣传教育等维度,系统性地提出了维护新闻摄影真实性的应对策略,以及新闻工作者需在拥抱新技术的同时坚守“真实”的专业理念。
【关键词】小孔成像 新闻摄影 生成式AI 区块链 哈希值
一、引言
用图像记录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人类自古就有的追求。从远古先民在洞穴岩壁上刻画狩猎场景,到文艺复兴的画家们潜心研究透视结构,这种渴望保存视觉记忆的追求驱动着人类不断革新图像记录的技术与艺术。摄影术被发明并引入新闻报道,被定格的瞬间光影塑造了我们新闻真实性的“信仰”。而随着数字技术的出现,一系列新的问题又随之出现。如何继续让摄影承载“真相”?
二、人类对写实影像的追求
在漫长的古代文明时期,绘画始终是人类进行记录和表达的重要方式。比如,古埃及工匠在壁画中描绘尼罗河畔的农耕场景;中国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用散点透视铺开汴河两岸的市井繁华。但绘画作为艺术家手下的世界,笔触间难免掺杂主观取舍。比如,欧洲中世纪的圣母像总带着那个时代的程式化。
宋代中国绘画受到理学“格物致知”思想影响,写实主义得到很大发展,士大夫请画师为自己画像已很盛行。比如,晚年的王安石就此还写过一首《传神自赞》:“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人。”以此表达他对生命和绘画的思考。
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以人为中心”的思想运动兴起, "人"被确立为最值得描绘和歌颂的对象,银行家、军官、交际花纷纷请画家给自己“留影”。而艺术家们则通过对几何、光学、人体解剖的研究提升技能,“以真为美”的写实绘画发展到高峰。达·芬奇就说过:“绘画是一门科学”,“镜子为画家之师”。丢勒说:“如果一个人能准确地写生……他的作品自然会被承认是艺术品而受到赞扬。”为了更快更好的“接单”,一些画家开始关注“小孔成像”。
其实,人类很早就发现“小孔成像”能“复刻”光影。战国时期成书的《墨经》中提到“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说在端。”就是对“小孔成像”的早期记载。此后,沈括、亚里士多德、欧几里得等中外科学家都对此有所论述。
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们为了更准确地再现绘画对象的比例和透视关系,利用“小孔成像”原理制作了一种被叫做“暗箱”的装置。英国画家大卫·霍克尼曾考证意大利画家莫罗尼1553年绘制的一幅女人肖像,认为如此繁复细节不可能通过“裸眼”去描绘。近代欧洲很多艺术大师都曾利用光学仪器作画,暗箱也不断改进,逐渐增加了镜头、反射镜等部件,为摄影术诞生做好了准备。
三、摄影术留住光影
仅有暗箱是不够的,如何让投影的图像“留住”才是关键。
1727年,德国科学家约翰·谢弗尔发现,银盐在光照下会变黑,这一发现为摄影术提供了重要的感光材料线索。不过,当时人们尚未找到将影像固定下来的方法。摄影术的真正诞生要再等100年,两位法国人做出了巨大贡献。
在2002年3月巴黎苏富比拍卖会上,尼埃普斯家族的一些信件被拍卖,其中夹带着一张名为《牵马的少年》的纸质影像,它被认定是尼埃普斯在1825年用“日光蚀刻法”制作的。具体来说:在玻璃或金属板上涂感光材料(一种沥青),将需要复制的图像(版画)覆于板上,在阳光下暴晒,透过图像的光线因明暗变化对沥青产生不同程度的硬化。再用薰衣草油溶解掉未硬化的沥青,保留硬化部分,形成凹凸图案。最后通过上墨和压印,将图像转印到纸上。如今,一些人将《牵马的少年》看作现存世界上第一张永久保存的照片[6],而也有学者认为它属于“晒版画”,并非直接捕捉现实影像,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照片。但通过感光材料固定影像的方法,为现代摄影术奠定了技术基础。
第二年,也就是1826年,尼埃普斯终于拍摄出世界公认的第一张照片——《窗外的景色》。这张照片利用感光材料和暗箱拍摄而成,虽然画面模糊、曝光长达8小时,但标志着人类终于掌握了让光线自己“绘画”的技术。
让摄影术走向大众的是法国画家达盖尔。1839年达盖尔发明了银版摄影法。这种方法使用经过碘蒸气处理的银版作为感光材料,曝光后用汞蒸气显影,再用普通的食盐溶液定影。达盖尔银版摄影法影像更清晰,更便于保存。1839年8月,法国政府宣布将该专利“无偿赠送给全世界”。
早期银版照片拍摄费时费力费钱,但并不影响它取代写实绘画成为人们记录生活的新宠。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摄影器材不断改进,如原始的暗箱演变为便携式的木制相机,遮光板发展为可以控制曝光时间的机械快门…摄影术朝着更便捷的方向“一路狂奔”,帮助摄影师更自由地捕捉瞬间影像。
1888年,美国柯达公司推出了第一台简易胶卷相机,它采用胶卷作感光材料,操作简单、价格低廉。柯达公司还提出了“你按下快门,剩下的事交给我们”的口号,为消费者提供冲洗、印相等一站式服务。此后,柯达公司不断推陈出新,如彩色胶卷、自动对焦相机等,为摄影从专业领域进入普通家庭做出了巨大贡献。
四、新闻报道从“告知”到“目击”
摄影术一经发明便彻底改变了人类记录和传播信息的方式,并对新闻业产生了深远影响。
摄影出现前新闻事件只能通过文字描述或手工绘制插图来呈现,而摄影术的引入不仅带来了表现形式的丰富性,更是提升了新闻前所未有的真实性维度。或者说,真实性是摄影带给新闻业最重要的影响[7]。
1842年5月,比欧乌用银版摄影术在德国拍摄了《汉堡大火遗迹》,这种"冻结"瞬间的技术使新闻事件以最接近真实的面貌呈现在读者面前,开创了新闻摄影先河。
在克里米亚战争中,罗杰·芬顿成为世界上首位官方战地摄影师,第一次把真实的战争场景带到了大众面前。美国内战期间,马修·布雷迪的摄影队用镜头记录下战场的残酷,比文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这些早期新闻照片虽然受技术限制在时效性和画质上有所欠缺,但它们确立了一种全新的真实性范式——眼见为实。正如中国新闻史学家戈公振所指出的:"图画为新闻之最真实者,不待思考研究,能直接印入脑筋"。
从另一个角度看,照片可以更直观地表现新闻事件中的细节。如1997年香港回归,记者拍下彭定康与董建华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掉头而去的背影,一个自信坚定的面孔,既完成了宏大叙事,又刻画了历史一瞬。摄影让新闻不只被记忆,还能被看见,被感受。
回顾过去200年,摄影术把新闻业从“告知”推向“目击”,把“报道”升级为“共感”,甚至改变了新闻的伦理框架,促成了一种全新的视觉文化。普利策新闻奖从1942年开始设置摄影奖,彰显了其在新闻业中的独特地位[8]。
五、数码技术带来的“真相”挑战
20世纪70年代,随着信息技术发展,数码摄影开始萌芽。1975年,柯达公司研制出第一台数码相机原型,它用传感器代替胶卷,将图像以数字信号的形式存储起来。
此后,图像传感器分辨率不断提高,存储介质容量不断扩大,数码相机以其即时预览、传输方便和后期可处理等优点,在21世纪初逐渐取代传统胶卷相机,成为摄影市场的主流。
配备相机功能的手机刚出现时,消费者还在质疑它的像素低,但技术的进步比人们观念转变还要快,2005年诺基亚就推出配备了200万像素的镜头的拍照手机。2012年《时代》杂志封面甚至刊登了用iPhone手机拍摄的照片。如今,智能手机甚至改变了公众参与新闻的方式:公众从被动的新闻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新闻记录者和传播者。
当然,数字技术有它的两面性,一系列新的伦理问题和技术挑战也随之出现。其中,真实性——这一新闻摄影的核心价值,即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尽管此前新闻摄影史上也出现过摆拍等恶劣行为,但这仅是拍摄工作的前期行为,影像一旦定格就很难修改。而数码相机出现后,影像的存储形式变成数字化文件,照片的后期处理空间就大了。1990年,Adobe发布了Photoshop 1.0,虽然仅提供上色板、图形缩放、画笔和橡皮擦等简单功能,但它打开了对照片进行数字编辑的大门,此后“PS”逐渐成为出版、广告等领域的必备工具。
如今,编辑软件已经与图片“如影随形”:手机的图库自带编辑工具,社交媒体自带编辑工具,甚至拍摄过程也能同步“美颜”。
而对照片真实性构成更大挑战的则是以ChatGPT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的崛起。2022年11月OpenAI正式推出ChatGPT,仅5天用户数突破100万。而这一年,也被称作“AI绘画元年”。
摄影术的出现,曾一度让画家陷入焦虑。学院派画家保罗·德拉罗什在1839年见到摄影术时就高呼“绘画已死”。而今天,人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因为AI生成的“照片”不是拍摄的,而是机器画的。
在2023年索尼世界摄影奖颁奖晚会上,德国摄影师鲍里斯·埃尔达格森获得创意类别奖项但拒绝领奖,原因是他的名为《假记忆:电工》的获奖“照片”是通过AI图像生成器制作的。埃尔达格森表示自己像“厚颜无耻的猴子”一样参加了比赛,以测试 AI 图像是否会被接受。而他拒绝该奖项旨在引发关于是否应允许人工智能图像与照片竞争的辩论[13]。同一年,有网友用AI恶搞了一系列“特朗普被捕”的假新闻照片,引发了各界对AI生成技术可能造成的虚假信息传播、挑动公众情绪方面的更大担忧。
一方面威胁来自AI技术水平本身的提高。现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已能够创造出细节高度仿真的图像,从光影效果到纹理细节,几乎与专业摄影作品无异。另一方面威胁来自快速生产和传播的网络平台。与传统新闻摄影记者的创作过程相比,AI可在几分钟内批量产出数百张"照片",这种生产效率与社交网络传播叠加,便形成了虚假新闻的"信息洪水"效应——即使单张图片可能被识破,但海量虚假图像的集体冲击仍会模糊事实边界[16]。
"真实是新闻的生命",新闻摄影已通过直观性、现场感和瞬间永久性构建了公众对世界的认知图景,而AI生成的图像正在威胁这一延续了近两个世纪的信任机制,“有图有真相”——这个曾在中国网络中广泛使用的流行语,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
六、新闻摄影如何坚守“真相”
在中国人的语境中,危机本身就蕴含着机会。“求真务实”是传统新闻媒体机构赖以生存的根基,或许也是区别于新兴自媒体、保持权威性的特色优势。如何继续坚守“真相”,可从以下几方面探讨:
(一)技术反制
应对技术威胁的首要防线还在于技术本身。比如,区块链技术可以与新闻摄影结合,为内容真实性提供底层保障。
摄影作品拍摄后,可通过区块链平台生成独一无二的数字指纹(哈希值),一旦图片内容被篡改,哈希值也会变化,从而轻易被发现。同时,拍摄时间、地点、设备型号、摄影师等信息也会被记录在区块链上。例如《纽约时报》的“新闻出处溯源”项目就利用区块链记录新闻图片的原始信息,有效应对图像造假行为。
尽管区块链可以为新闻摄影的真实性提供保护,公众、媒体机构或第三方验证平台可以通过比对图片的哈希值快速验证图片是否被篡改过,但这些应用仍处于早期阶段,需要教育新闻从业人员,建立行业标准,加强数据隐私保护问题。
(二)制度建设
法律是维护新闻真实性的刚性保障。
我国在AI治理领域的立法工作已走在国际前列。比如,2022年颁布的《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强调“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利用深度合成服务制作、复制、发布、传播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信息,不得利用深度合成服务从事危害国家安全和利益、损害国家形象、侵害社会公共利益、扰乱经济和社会秩序、侵犯他人合法权益等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活动。”要求“深度合成服务提供者应当加强深度合成内容管理,采取技术或者人工方式对深度合成服务使用者的输入数据和合成结果进行审核。”
2023年颁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要求,基于服务类型特点,采取有效措施,提高生成内容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2025年9月1日,网信办等四部门印发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开始施行[19],它明确规定服务提供者,应当对文本、音频、图片、视频等生成合成内容,在适当位置添加显式标识,也就是说今后所有AI作品必须亮明身份,标注是AI生成。
(三)宣传教育
学校教育是从小提升公众媒介素养的基础阵地。教育部门通过"AI素养进课堂"等活动将视觉信息甄别纳入中小学信息技术课程,从小培养学生的鉴别能力。
媒体科普可以扩大素养教育的覆盖面。主流媒体要利用其传播优势,将专业性知识转化为通俗内容,填补了公众知识空白,为构建健康的信息生态发挥积极作用。
另外,行业自律与公众参与可以加强对新闻真实性的监督。前面提到的区块链技术应用不仅要服务于专业机构,也可以让读者通过"一键溯源"随时查询新闻照片的更多数据,包括拍摄参数、编辑历史和传播路径等。这种参与式验证机制可以形成新闻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良性互动。当每位公众都能成为真实性的监督者,虚假信息的生存空间便被极大压缩。
七、结论
从远古壁画到现代数码相机,为了让易逝的生活在光影中获得永恒,人类探索“真实记录”的历程跨越了上万年。
曾引发"绘画已死"的摄影术,而今迎来新的绘画技术(AI)的挑战,甚至产生了"真实性终结"的忧虑。然而历史表明,每次技术革命在挑战传统规则的同时,也必将催生新的专业标准和实践范式。在“再造现实”的人工智能时代,维护新闻摄影的真实性不再仅仅是技术问题,而是涉及法律、伦理、教育和行业自律的系统工程。而新闻工作者应当既是技术创新的拥抱者,又是专业价值的坚守者。既要善于应用AI工具,又要坚持深入现场、捕捉瞬间的新闻传统。
从洞穴岩壁到电子屏幕,人类记录生活的载体在变,但那份渴望留住时光的初心从未改变。唯有社会各方共同参与,才能守护住"真实是新闻的生命"这一永恒准则。